护墙上的诡异装饰
重庆渝中区临江门,魁星楼前公路左侧的路基护墙上,一排神秘的手型装饰浮雕显得格外离奇。这些手掌心正面向外,除拇指似蛇头(或心脏)外,其余四指都如正常的人手,掌心部位刻画有短小的波浪纹。
生活在这座城市的重庆人,又有多少了解这手型装饰的意义?这些手型刻画与我们体内流淌的血液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记者随机采访20位过路市民,他们的回答归结如下——
A、40%的受访者不知道还有这些刻画装饰的存在。
B、20%的受访者表示看见过这些装饰,但没兴趣了解它的来源或含义。
C、10%的受访者表示注意过这些装饰刻画,认为那是一些现代艺术作品。
D、30%的受访者认为,这些装饰图可能是少数民族的图腾崇拜。
随访结论:七成受访者完全不了解这些手型符号是什么;全部受访者不知道这些手型装饰的真正来源。
重庆人,对这只神秘的手非常陌生。
神秘之手的文化密码
这只诡异、神秘的手,究竟隐藏着一个怎样的秘密?
这只被重庆人视而不见、见而不知的“手”,却掌握着重庆人血脉深处的许多未解之谜。这只“手”的图形直接来源于距今两千多年前的巴人图语。
在三峡博物馆《远古巴渝》展厅里,这只神秘的手频频出现于代表古代巴文化的青铜器上。透过这只手以及与它相关的一系列巴人图语,一批致力于中国文化研究的人,正力图揭开一个惊天谜团——汉字,是否并非如我们一直以为的那样,仅仅起源于黄河流域?巴人,手型符号的创造者,一个已消失在峡江流域的古老族群,会不会也是代表五千年中华文明的汉字的肇始者?
一直以来,汉字被视为黄河流域的文明“专利”。但今天,随着三峡考古工程的阶段性进展,这一“常识”开始受到挑战。
破译手心之谜
是什么样的发现在支持着这个大胆挑战?
三峡博物馆“远古巴渝”里,在春秋战国时代的许多巴人随葬器物上,都刻有神秘的刻画符号。这些符号,一直以来被视为巴人的图语。其中,手掌、虎头一类的符号,具有鲜明的象形特征,而一些看上去抽象的刻画图形,更蕴藏着神秘的远古思绪。
在这些令人屏息的展品中,一只出土于涪陵小田溪墓群的青铜乐器——錞于,格外引人注目。
1972年,考古专家在涪陵小田溪乌江岸边的一群墓葬中发现了一批刻画有巴人图语的青铜器。2002年,随着三峡工程的推进,重庆市考古研究所开始对这些墓葬进行第四次抢救发掘。这次发掘共清理墓葬13座,获得包括大量精美青铜器和玉器在内的战国至西汉早期重要文物千余件。在先后四次发掘清理中,出土了这只代表典型巴文化的青铜錞于。
这只錞于上刻有6组巴人图语,其中就有我们在临江门护墙上看到的那只“手”。
这只“手”蕴藏着怎样的含义呢?有专家认为,它是手与花的结合。“花”在古汉语里与“华”相通,所以这是暗喻巴文化和中原文化的融合;也有专家认为,这是手和心脏的表现,恰是成语“得心应手”在古代巴人眼中的理解。
重庆师大教授管维良则认为,手心纹是手和蛇头的组合,是古代巴人的图腾崇拜标记。巴人分为两支,除了人们经常听到的虎巴,另一支以蛇为崇拜物,被称为蛇巴。‘巴蛇吞象’中的巴蛇,应该就是这支巴人的图腾。巴人的巫师把手心符号刻在兵器以及器物上,希望他们崇拜的神灵会赐予力量。
图语破译之惑
在大量巴人随葬品上发现的这些神秘刻画符号,被考古及文化学者称为“巴人图语”。这些刻画符号的典型代表是虎纹、手心纹和花蒂纹,主要出现在巴人的青铜兵器、乐器、玺印等器物上。目前发现的巴人图语,总共有200多种,90%出现在青铜兵器上。
在三峡流域和四川盆地,都有为数不少刻有“巴人图语”的文物出现。破解它们的含义,是一件非常困难的工作。
巴人尊白虎为祖先,已被近来的考古发现所证实,虎形图语在巴蜀考古发现中是最常见的。而对这种虎形图语的破解,被认为有了初步的结果。
在重庆开县余家坝发现的战国武士墓群中,发现了大量刻有虎形图语的青铜兵器,如短戈、剑等。一件出土的青铜戈上,绘有龇牙瞪目的虎头,虎口朝向戈柄方向。山东大学教授栾丰实认为:“这个虎头纹表示巴人祈望借助老虎的勇气,也就是向祖先廪君企求力量,是典型的图语类型刻画。”廪君是古文献记载里巴国最早的君主,战死后灵魂化为白虎。
除虎形外,船形符号也常见于巴人的众多器物中。在四川宣汉罗家坝出土的一件錞于上,船形刻画包含了非同寻常的内容,其船头呈“中”字形,有专家认为这是巴人的祭祀符号,祭坛与神树的合体。而上端的“十”字刻画,被普遍认为是太阳的表示。
这批青铜器上甚至有更复杂的组合符号。在一只象征巴人的“虎”上,有一条帆船形状的刻画,船两侧是陡峭的山体,山体间还有云形刻画,似乎在讲述巴人祖先乘船从三峡溯江西进的历史。其余的,还有诸如鸟形、波浪形等各种图语符号,都在等待一一破解。
巴人图语意味着啥
一些学者认为它们是巴人不同部落的族徽,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层出不穷的虎形刻画。
有人认为这些刻画是巴人的宗教符号,代表不同的宗教仪式或宗教术语。有专家认为,从很多图语的形状特征看,属于规范化、甚至几何化的复杂图案,非常接近巫师阶层宗教祭祀使用的符号。船形刻画则与古埃及太阳之舟的灵魂观相似,也属于宗教范围。
另一些学者则认为,它们仅仅是形象地表达巴人生活场景而已。
最后一种观点更石破天惊:这些图语就是巴人文字的雏形!这个结论有根据吗?
图语是一种文字
四川省文史馆研究员冯广宏坚定地认为:“巴人图语”就是巴人文字的雏形!
巴县冬笋坝50号墓出土的3枚带日字格的半通印:1、2号印上的印文皆为汉字的“中、仁”;3号印的印文就是巴人图语,印中上方像心型的图案表示“忠”,下方两个人的图案表示“仁”,1、2号印的“中”与3号印的“忠”相通。专家认为,应当把3号印的巴人图语理解为文字,它表示墓主的道德标准是“忠、仁”。
一直以来,文化学界否认巴人已有记录和传达语言的书写符号。但却不时有相反的佐证出现。
在陕西安康市坝河乡(古巴国地域范围),一件锋利的石斧上镌刻了三个类似结绳记事的符号,另有一件陶质半月形器物,正中刻着日、月形状的图案,“日”以阴阳点连成天体之形,周围环刻5种符号。
同时发现的两块砖上还分别刻有象形符号:一块砖上的铭文分别刻于熊、虎、蛇等4种动物身上,共6个;而另一块砖上的榜书符号竟达12个之多,分两段书写,很像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这些考古发现都在传达着一个强烈的信息:在巴国的版图上,在巴人中,曾经流传着一种古老的、起记事作用的图语体系。
更离奇的发现
考古证实,大约7000年前,生活在峡江流域的巴人已开始使用陶刻符号。更让人惊奇的是,某些符号竟与代表中国最早成熟文字的殷商甲骨文如出一辙。它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让我们跟随考古学家进入这扑朔迷离的探索。
湖北宜昌,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三峡文化的重要发现地。许多专家认为,在这里发现的一批陶刻符号,是目前已知并可以确定的最早的象形汉字。
原宜昌博物馆副馆长余翠秀,回忆当年在宜昌杨家湾考古发掘的情形,最先出土的一块残缺红陶碎片上,似乎还有些不规则的白色纹路。“外行人看来也许平常,可我们一眼就瞧出,这绝非天然痕迹。看样式,估计是新石器时期的东西。”兴奋中,大量的陶器陆续出土了。重要的是,这些陶器的表面刻画着大量的象形及抽象符号,这一定有着特殊的含义。后来的一系列研究证实了她的猜测——这是中国已知最早的象形文字。
余翠秀认为,杨家湾陶器上一百七十多种符号中,部分符号的特征与甲骨文有明显的类似之处。这一发现将原始汉字的起源上推到距今6000年以前。此外,它也和山东大汶口出土陶器上的象形符号,西安半坡彩陶上的几何符号等,很可能都同属原始汉字形成中(或形成前)不同阶段的表现。
远古时期,巴人即生活在峡江流域,今杨家湾虽处湖北,但鄂西至渝东一线,但凡新石器遗址中都能找到早期巴人特有的遗物,如:深腹罐、圈足盘、尖底杯、大口罐等。
甲骨文的先行者?
1994年8月14日,《人民日报》公开披露:湖北宜昌杨家湾发现最早的象形文字!消息在国内激起一阵波澜。
随后,宜昌市博物馆通过对杨家湾出土文物的整理研究,吃惊地发现,这个新石器遗址的时代相当于大溪文化(因巫山大溪得名)的中期,属于大溪文化的鼎盛时代,距今6000年左右。它比甲骨文出现的时间,早了二千多年。
6000年前,巴人就在三峡江边的杨家湾生火做饭,袅袅炊烟迷漫峡江。他们在陶片上的刻画代表着一种意识,是人类迎接文字时代的先行者。大约2600年后,殷商文明进入了青铜时代,古人利用青铜时代的利器,为我们留下了刻在龟甲和牛骨上的最早的成熟汉字——甲骨文,历史步入了有史可查的崭新时代。
一种成熟的文字不可能在瞬间创造诞生,它必然有一个漫长的起源、演化直至成熟的过程。因此,甲骨文也不可能一夜而得,它应该是原始文字的升级版。
北京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副教授、理学博士邓辉,断定其中一个字符正是甲骨文的“升”字(如图),刻符的上半部是甲骨文的“贝”字,下面的“一”横很可能是一个数字刻符。代表原始货币的贝与计量单位同时出现在一个字上,这绝对不是一般的巧合。这一发现让人兴奋不已。
接着,宜昌博物馆副研究员赵冬菊道出陶刻符号更大的秘密:曾接触过甲骨文的工作人员一语道破天机,杨家湾的陶刻符怎么跟甲骨文这么亲?鱼网、火、数字等刻符,甲骨文几乎是其翻版复制品!
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研究馆员黄晓东认为,古汉字的由来,一直是学界争论不休的话题。甲骨文之前,别说陶片上的刻符,就连巴国青铜器具上的图语,也令无数专家钻研不息。从杨家湾的刻符形状来看,那的确形似甲骨文,毫无疑问。
七千年前的三峡人
上古典籍记载着巴人助周武王伐纣的事实。似乎记忆中的巴人,是从殷商末期才跃入中原人的视野。
令人震惊的是,考古专家从城背溪文化(今湖北宜都市境)、大溪文化中找到了先巴文化大量的物质文化遗存。这虽不能肯定新石器时代以前,三峡地区就有巴文化的存在,但考古发现证明,7000年前就有人在三峡地区活动,并创造了拥有自身特点的石器文化与陶器文化,这是铁证如山的事实。
赵冬菊认为:鄂西地区发现的大批相当于城背溪、大溪文化的遗存、遗物中,带有的巴文化因素不仅丰富,而且还早于川东地区;而新石器时代晚期到、夏、商、战国时代的巴文化遗物又以川东居多。这说明,巴人极有可能起源于三峡的鄂西地区,然后沿江西进至今天重庆的峡江流域。
象形文字似巴人图语
巴人有悠久的历史,却被认为是一个没有文字的族群。然而,他们的确又在留给世人一件件巴人遗物上刻画了大量的图语符号。
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副馆长刘豫川直言不讳:文字已成为巴人的千古之谜,这支活跃于峡江地区的远古族群,却只在印章、青铜器皿、兵器、乐器上留下一些图语符号,这里昭示着什么秘密?
三峡博物馆藏有一件件巴人青铜器精品。这些巴人青铜器上的图语刻画,复杂得难以形容。从中淘选出一些笔划相对简约的符号,与湖北杨家湾发掘出的陶刻符对比,我们发现了一些形似之处。带着疑问,记者再次连线赵冬菊。
“巴人是有文字的族群!”赵冬菊很肯定地说出了她的判断,她的语气很坚定。
专家透露:从三峡地区的考古资料看,在宜昌杨家湾、清水滩、中堡岛等新石器遗存中,均出土了大量陶刻符号,经专家的辨识与研究,大多认为这是一种原始的文字。它们与巴人图语符号极为相似,如“卐”、“+”、“★”及其它船形符号。
更让人咋舌的是“卐”字符,它竟分别出现在陶刻符、巴人图语、甲骨文中,笔画模样都一致。这被专家们视为火或太阳的象征。
万州博物馆副馆长陈渤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1989年在万州出土的一件汉代虎钮錞于上,巴人图语就被汉字替代,上有用汉隶刻画的“大武*兵”的字样。这说明,秦以后,巴人从使用简单的巴人图语过渡到了使用成熟汉字。
与此同时,在以后的一些巴人印章上,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些汉字,这些汉字跟巴人图语一同出现在印章上,似乎也说明当时的巴人图语和汉字并没有完全隔绝。史传汉字是由夏禹和他的巴人妻子涂山氏带至中原的巴人图语演变而成的,这种说法虽然难以考证,却说明巴人图语与汉字之间的联系。
种种迹象表明,不能排除巴人有文字的可能。
如果巴人有文字,那么为何没有传承下来?
从考古发现看,巴人独立的文字实践很可能突然中断了。考古专家们发现,自秦统一以后,巴人器物上的“巴人图语”迅速减少,并逐渐消失。
我们可以推测,春秋战国时期中原农业文明的迅猛发展,对巴文化产生了强烈冲击。倨处峡江一隅的巴文化面对经济强势的中原农业文明,已无法沿着一条独立的道路发展下去。而战争,加速了巴文化被中原文明同化的过程。
事实上,巴人的历史就是一部征战史,在与楚国的长年战争之后,巴国最终被“虎狼之国”秦国消灭。而巴人的图语,也随之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所以有人认为,秦始皇统一文字的行动,很可能给了巴人文字最后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