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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巴 巴地先民的生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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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年 4 月 27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盐巴 巴地先民的生死劫

  土家族是巴人后裔吗

  重庆人的血缘传承,一直是个争议很大的问题。抛开明清以来历次大规模移民不说,仅仅古代巴人与当今重庆人之间的联系,就颇费猜疑。

  一个奇怪的现象是,从秦末汉初开始,有关巴人的文字记载突然从典籍里彻底消失。巴人仿佛一夜蒸发,去向竟成千古之谜。以至于有人认为:今天的重庆人并非巴人后裔。

  巴人消失了吗?

  巫山巴雾峡的悬棺葬风俗,从西周至明代持续不断。近年在对巫山的悬棺进行普查时,发现里面竟然有陪葬的青花瓷碗,这是只明代的清花碗。这说明,这里的悬棺葬俗从西周一直持续到明代。峡江地区都有巴人后裔生活。

  秦统一后,巴人的文字被统一的汉字强行抹掉,巴文化渐被强势的中原文化覆盖,失去了自己的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这是巴文化消失于史书记载的重要原因。但作为一个族群,“巴人”从来就没有消失。那么,神秘的巴人究竟去了何方?

  迁徙:第一次移民

  迁徙,是了解巴人历史的重要元素。伴随着战争和商业贸易而来的迁徙,构成了巴人的全部历史。

  巴人起源之地应该在三峡一带,后来才迁徙到长阳等鄂西地区,并正式形成了巴族。巴人最终又西迁回到了三峡地区。是谁在逼迫着他们吗?

  是巴楚之间的恶战,导致巴人从鄂西清江流域向三峡地区迁徙。楚国一次次穿越天险三峡攻打巴国,巴国也曾长驱东下,直捣楚国腹地洞庭湖。到了战国七雄并起称王,巴国已日渐衰微,在北秦东楚的夹击之下,被迫进入三峡地区,进而溯江西进,控制了北接汉中、南及黔涪、东至奉节、西到宜宾的大片地区。

  古人将迁徙国都看作亡国,巴子时期虽然建都江州(今重庆主城),以后又相继建都垫江(今合川),平都(今丰都),最后移至阆中。巴人数易其都,正是当时巴国被秦楚紧逼,不断被迫迁移的真实写照。

  秦国最终攻陷阆中便是巴人亡国的标志。

  通过巴国的迁徙、兴衰的大致路线,我们可以确信,巴国作为一个政权符号虽然消失了,但是在鄂西、三峡以及蜀地的巴人并没有消失。他们大部分最终与汉族,或者与相邻的民族融合而保留了下来。

  谁是巴人的后裔

  我们总要追问,是否有一支巴人逃过了被融合的命运,最终保留了血缘的纯粹,在历史的缝隙中遗留下来?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是否就是巴人后裔的乐土?今天,还有巴人纯正的后裔吗?被称为武陵蛮的古代巴人,就是《桃花源记》中的先秦遗民吗?今天的土家族是否就是被称为“武陵蛮”的巴人的纯正后裔呢?

  土家族是多元一体,除了巴人的后裔外,还有长期生活在武陵山区的土著人、迁入的汉人及其它民族。巴人有可能是土家族的祖先之一,但不是全部。

  图腾基因的巧合

  从1995年开始,由庄孔韶、潘守勇等专家组成的三峡研究小组,将三峡和清江流域土家族人的血液与悬棺骨骸进行了基因检测的比对,以分析古代巴人和今天土家族的关系。

  DNA对比的数据显示,西汉以前的古代巴人与土家人的基因联系已经不是特别紧密,只有70%的概率。明朝悬棺里提取的DNA与今天土家人的DNA联系概率达到99%以上。如此巨大的概率差距,究竟说明什么问题?

  就是说,从西汉到明代,DNA联系的差距说明,巴人在这段时间里,有旁系血缘的加入,如今的土家族人已不能算战国、西汉巴人的直系后裔,但两者之间有亲缘关系。明代悬棺样本的DNA与现代土家人DNA的联系概率高达99%,完全可以确认两者的直系血亲关系。

  传说中的峡江乐土

  巴人在廪君建国之前,有确切汉字记载的可查历史可上溯至夏商时代,《山海经》就记载了关于巴人乐土的传说,说这里的人不纺织,却有衣服穿;不种庄稼,却有五谷供给。百鸟在这里歌唱,百兽在这里群居,百谷在这里生长。这个地方叫巫咸国,巫咸是早期巴人中最早兴盛起来的一个部落。它占据的地盘,就是今天巫山县和巫溪县的全部地域。

  巴人“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是真的吗?

  上古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方式,一是采集、农耕,二是渔猎。峡江流域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不适宜农耕。那么,上古巴人怎么做到“有吃有穿”呢?

  原来,巴人是一个以贸易为生存之本的民族。多山少地的峡江人,借用上天所赐的黄金水道长江进行贸易,换取吃穿必需的物品。那时的巴人,凭借舟楫之利,逆水可溯古蜀,顺水可达荆楚。凭借支流河道,南北纵深均可扩展。巴人的足迹早在西周以前就遍布中国的东南西北。

  藏在陶罐里的秘密

  巴人的商业砝码是什么呢?

  在三峡博物馆的“远古巴渝”展厅,我们注意到二楼那个近千只一模一样的花边口陶罐组成的奇特场景,这些被称为“圜底罐”的陶器层层叠叠排列出一个庞大的阵容。为什么要把这么多同样的器物像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列队展出呢?这正是解读巴人这个热衷商业的民族的关键。

  这些圜底罐来自一个叫“中坝”的地方。

  1998年,考古人员在忠县长江边的中坝遗址,陆续发掘出一些造型独特的陶制器皿。考古学家将它称为圜底罐。在后来的发掘中,这种器皿仍层出不穷,似乎总也挖不完,其残片堆成了山,数以亿计。考古学界开始惊叹。

  是什么生产活动需要这么多的陶罐呢?这些圜底罐原来是巴人熬盐的工具。

  忠县中坝遗址所属的干井沟遗址群,大多在流经忠县的两条水道——井河、涂井河附近,这里是自古以来天然盐泉汇集之地。

  在这个遗址中,考古学家发掘出厚达四十多层的文化堆积,它跨越五千年。出土器物表明,这是一个罕见的巴人聚落遗址。当中已出现大量农耕文明的痕迹。

  考古学证实,陶器产生于农耕文明,而中坝遗址出土的陶器却罩着另一层神秘的面纱。围绕着中坝遗址的河流被称为井河。地名,历来被史学界称为历史的活化石,这当中的“井”字耐人寻味。

  天赐的资源

  盐,对当时的巴人究竟意味着什么?今天的人很难体会没有盐的痛苦。

  公元前1世纪,罗马帝国的军队已是横跨欧亚大陆的强劲之师,罗马士兵所向披靡。短剑、投枪和盾牌使他们走遍了世界的许多地方。当时他们随身携带的还有一个皮制的袋子,袋子里装着罗马帝国发给他们的军饷——食盐。在没有火器的古代,食盐使他们有足够的体力投掷投枪、挥舞短剑,摆脱死亡的阴影。

  在今天英语词根中,盐与薪水仍难以分割。早于罗马军团很长时间,中国三峡地区已出现了发达的盐业。从那开始的漫长时间中,盐几乎成了人们的生活准则,繁荣和战争同时介入人的生活。

  盐对于古代的人类,正如石油对于今天的世界。谁掌握了盐,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三峡流域曾经是一片海洋,直到中生代三叠纪后期,随着大巴山脉逐渐隆起,海水开始退却。大量的盐在这个地质变迁过程中积累下来,深埋于地壳之下,形成三峡流域含盐丰富的盐岩,进而在水蚀和地压作用下形成流出岩石裂隙的天然盐泉。只需将接获的盐水熬煮蒸发,就可以得到盐。

  巴人所在的峡江诸地,当时都盛产食盐,巴人一开始就出自盐水,世代与盐密不可分。直到清末,巴地的人们仍将食盐用作货币,换取生活所需。今天的许多地区,人们仍把食盐叫做盐巴。

  远古时代渝东、鄂西一带的天然盐泉有四处:巫溪宝源山盐泉(大宁盐场)、彭水郁山镇伏牛山盐泉、湖北长阳县清江盐泉、忠县井深井。

  宝源山则是已知中国最早的盐泉,距今已有5000年历史,至今流淌不息。

  在深井采卤技术发明以前,三峡天然盐泉是中国内陆地区最早的食盐供给源。巴人,正控制着这个宝贵的资源。

  中国最早的富库

  谁曾想到,巫溪宝源山盐泉(大宁盐场)这个人烟稀少的贫穷地方,古时曾是最早的中国富库。

  史料记载,大宁盐场分为四段,北岸有四道桥、王家滩;南岸有沙湾、张家洞,整个盐场上下长5里,场上人来人往,河上百舸争流,形成了“万灶盐烟”的奇观。

  整个汉中盆地、两湖盆地、四川盆地、鄂西地区等的食盐,都要大宁盐场供应。各地商民为了获取厚利,纷纷前往宁厂落户。巫溪宁厂也迅速发展成为当时长江中上游的文化中心,史学家把它称为“巴楚文化之心。”

  宁厂镇在古时是一个大城市。最繁盛时,成为一万四千余人口的市镇,四方商旅荟萃云集,大约有10万人以盐业为生。

  古时制盐的利润较高,每50公斤盐便可交税20两白银。大宁盐场是古时中国名副其实的富裕之地。

  大宁盐场四周崇山峻岭,巴人称猿猴也难攀登。这样险要的地势,巫溪大宁盐在古代如何出川销往全国?

  记者查阅了大量的史料,走访了巫溪诸多当地史学专家。发现大宁盐古时出川,竟有令人称奇的三条道路——

  第一条,开辟了4000里盐运山道。这些盐道纵横交错,平坦的道路极少,多数是途经高峡深谷。

  第二条,四百里盐运水道。大宁河是长江中上游的一条重要支流,巫盐便借助它从盐场至巫山,再由长江顺流而下,或逆流而上,运往全国各地。

  第三条,三百里引盐栈道。据史学专家介绍,东汉永平七年,为把巫溪盐泉引到盐山,巴人沿大宁河岸边,在坚韧的岩石上凿成了一个个小方孔,铺成300里左右长的栈道,滚滚巫溪盐泉沿大宁河直下巫山。直到现在,这条栈道仍然保留着。

  垄断了人类必需品食盐的巴人,把盐称作“盐巴”。正是用“盐巴”与周边民族展开贸易,建立了一个农业资源贫瘠却“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东方乐土。

  这与“好战”二字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不可理喻的廪君?

  历代史家都说:三峡是一部无字的兵书。考古学的发现,都证明峡江流域是一个充满血腥气的地方。夏商以前的远古时代,峡江流域就曾发生过无数次战争。夏商以后,战争更是连年不断。春秋战国时期,巴、蜀、秦、楚之间,展开了一场长达三百多年的合纵连横,彼此结盟、背弃、征战的历史。一部巴人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以至于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巴人“善战”甚至“好战”的说法。

  生活在“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的乐土上的巴人,为什么竟是一个以善于征战而著称的群体?巴人真的是“好战”吗?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个族群与战争纠缠不断?

  这恐怕与“廪君”与“盐水女神”的传说有关,这个传说讲述了建立巴人第一个政权的“廪君”与一位神女之间的离奇故事,充满了不可理喻的血腥:

  廪君乘坐土船,从夷水行至盐水(今湖北清江)北岸的盐阳,遇见了盐水女神。盐水女神向廪君示爱,遭到廪君断然拒绝。女神便在夜幕降临后悄然而来,与廪君同居,天亮即化为昆虫,与诸虫群飞,掩蔽日光,天地晦冥。经过了十多个这样的日子,廪君找准一个机会,将神女射杀,从此云开日出。廪君于是称王于夷城,巴人各部落皆向他称臣。

  廪君为什么要杀害一位与他同居了“十余日”的温柔女性呢?这个传说将巴人描写成一个“嗜杀”者,其行为竟夸张到违背生活起码的逻辑。这个传说是真?是假?

  巴人内部盐泉之争

  在距今3700年-3100年前,峡江流域形成了由多个部落组成的巴人联盟,并逐渐形成了巴蛇、鱼凫、弓鱼、白虎四支力量,各部落逐渐向峡江外迁徙。

  白虎巴人最早在今湖北长阳县,当年,廪君凭着激流划船和投掷飞剑的出众本领,成为钟离山上五姓部落的首领。

  廪君为首的巴部落开始对外扩张。同在清江流域的盐阳,因为拥有峡江三大盐业资源之一的长阳清江盐泉,成为了廪君部落觊觎的首要目标。

  廪君部落轻易就打败了生活在安逸之中的盐水部落,不仅如愿以偿夺取了盐泉,并霸占了这个部落的女性,便率领部落继续沿清江(夷水)西上,到达了今天湖北恩施一带。廪君在此筑土城,因夷水而名夷城。

  而后,白虎巴人不断向西扩张,先后从巫咸部落手中夺取了峡江流域伏牛山盐泉,并开发了宝源山盐泉和井河盐井。

  铁血巴王剑

  因为有盐,巴人创造了一个东方乐土的神话,但他们也因此从来没有享受过真正的和平。生活的真相,映照在柳叶青铜剑的寒光之中。 

  在三峡博物馆“远古巴渝”展厅,陈列着一柄令专家关注的青铜剑。2002年9月,这把剑出土于涪陵小田溪,重庆市考古队在地下30米深处一个战国巴王墓葬里发现了它。它长不过70厘米,剑脊厚重,形似柳叶,其柔韧性居然可以大幅度弯曲而又自动复原,其锋利足以轻易破肉见血。当时在现场的重庆师大教授鲜于煌惊呼:“这可算是真正的中华第一剑了!”

  在峡江流域发现的许多战国巴人墓穴中,死者身边一般都随葬着两种以上的青铜兵器。这些兵器有剑、矛、钺、箭镞等,数量最多的还是青铜剑。

  巴人曾在长江和嘉陵江流域多次建都,大量的青铜制品和陶制品令人惊叹,这确实是一个曾经光彩四射的王国,但现在已找不到一座完整的巴人造城,历史上辉煌的巴人城廓,同他们的历史一起沉入了地下。

  为盐而战因盐而亡

  所谓巴人的“好战”,其实是争夺与保卫盐泉的结果。

  巫溪县城向西南约5公里是宝源山脚的宁厂古镇,今天的大宁盐场便坐落于此。

  殷周时期,庸国把持着巫盐。

  春秋鲁文公16年,秦、楚、巴三国联合灭庸,巴得到巫盐。

  秦楚联手灭巴之后,战争又在两国之间打响。

  这场持续了60余年的盐业大战,并没有给大宁盐场换来平静的发展环境,由巫盐导演的历史大战反而接踵而来。大宁盐厂在各个朝代均遭遇到了不同程度的争夺。

  战国时代,楚国与巴国的战争,从考古发现中显示了楚人的压倒性“进攻”优势。由东向西逐渐深入峡江腹地的巴楚血战证明,巴人不仅经历了内部为争夺盐泉而发生的连年战争,更在建国以后被迫应对楚国对盐泉的觊觎。

  春秋战国时代,巴国与周边邻国累世征战,特别是与楚国的战争,持续了数百年。

  公元前377年,楚国出兵攻巴,首先攻占的就是清江流域的夷水这个巴国东部的第一道盐泉。巴国联络蜀国反击,却以失败告终。

  公元前361年,楚师又大举西进,直指黔中,夺取了巴国的伏牛山盐泉。

  公元前339-329年,楚威王兵锋直指巴国最后一道盐泉——巫溪宝源山盐泉,占领了今巫溪、巫山一带,将其置为巫郡。

  巴国的主要盐泉丧失殆尽,楚威王乘机攻陷江州(今重庆主城区)和北面的垫江(今合川)。巴国君臣仓惶北窜阆中。

  此时,已基本控制了西边蜀国的秦国,将兵锋指向积弱不振的巴国。

  公元前316年,秦灭蜀后,“贪巴国之富”的秦相张仪转兵向东,顺手给了巴国最后一击,“执巴王以归”,进而与楚国展开了盐泉争夺。

  公元前316年和公元前308年,秦两次攻黔中,苦战三十余年。

  公元前280年,秦昭王命司马错取道巫郡伐楚,终于夺得巫溪宝源山盐泉。

  无论从古代典籍的零星记载,还是当代考古学的发现来看,峡江流域都被证明是一个充满血腥气的地方。

  巴人也许是世界上唯一用战争书写整个历史的民族。一部巴史就是一部战争史。

  1961年,几个儿童在开县彭溪河边玩耍时无意中发现一把柳叶青铜剑。这把沉寂了千年的青铜器兵器,掀开了巴人用战争书写的历史。

  ■本报记者 吴昊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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