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陈雪莲 采写 吴子敬 配图
2007年3月19日,在世界顶级拍卖会——纽约苏富比春拍上,出现了两只宋代重庆涂山窑的产品,一只为黑釉窑变盏,一只为酱色挥洒釉盏。前者以10.9万元人民币成交,后者流拍。
这两个用英文标明产地“四川涂山”的宋瓷,是地地道道的重庆造。
产于宋代的重庆涂山窑瓷器,首次走上国际拍卖会,令收藏界侧目。然而,按照中国古陶瓷学会常务理事、涂山窑研究专家陈丽琼的说法:“这还不能代表涂山窑的最高水平。”
涂山窑,你还有哪些是我们不了解或未曾谋面的?穿越千年的风雨沧桑,你还想向我们诉说些什么?
发现之旅
发现:黄桷垭的陶瓷碎片
如果不是草丛中的碎片,也许涂山窑的惊世亮相,还要推迟若干年。
1982年3月,南岸涂山湖附近一位村民向市文物普查组报告:“涂山湖一带有大片的瓦片,还有制锡的钵钵。”
当陈丽琼等考古人员赶到现场时,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难以计数的陶瓷碎片,遍布干涸见底的涂山湖。随意拾起一块碎片,年龄都约千岁。一旁散落的,哪里是“制锡的钵钵”,而是烧瓷的匣钵。
在书写窑址发掘报告时,陈丽琼忆起美国传教士、汉学家葛维汉曾于1938年在重庆黄桷垭发现的黑瓷,称为“重庆的建窑遗址”。但陈丽琼认为,窑址出土的瓷器与福建建窑仍有区别,“因其在涂山发现,应该定名为涂山窑?”
宋代极具特色的民窑——涂山窑就此揭开面纱。
挖掘:四大窑址重见天日
通过数次考古挖掘,涂山窑的四大窑址终于跨越千年,重见天日。
经考古认定的涂山窑四大窑址分别是:黄桷垭窑址群、荣昌安富镇瓷窑里窑址群、合川炉堆子窑址、涪陵蔺市窑址。原本自成体系的巴南清溪乡的清溪窑,也被列入涂山窑系大家庭。
黄桷垭窑址群包括:庙岗、小湾、云南会地(又名“锯木湾”)、中药所、航灯厂、王庄、杨家棺山、老房子、三块田(又名“桃子林”)、酱园、涂山湖、慈母山等12处窑址。
窑址大多集中分布在黄桷垭镇南山至涂山之间的“两山夹一槽”地带,是一个规模较大的窑址群。历史上,该地为川黔古道的北端,交通便利,物运通畅。据地方志记载,黄桷垭谷地南端的“老厂”在明代还一度成为物资集散地,设有大型煤场、驿站、料场、马房、铁匠铺等供马帮在此休整。
荣昌安富镇瓷窑里窑址群。包括:罗汉坟窑址、堰口屋基窑址、桂花屋基窑址、松树林窑址。
经专家认定,涂山窑烧造时代始于北宋,盛于南宋早、中期,衰于南宋晚期或元初,烧制史约300年。
陈丽琼介绍,涂山窑以烧黑釉瓷为主,胎质有白色、灰白、黄白3种,釉色有黑、绀黑、黑褐、灰褐、柿色等。造型种类丰富,碗、盘、钵、杯、碟、盏、罐、壶、茶托、灯、炉等应有尽有。文房用具和陈设器及雕塑小件亦很齐备。花纹装饰有坯胎装饰、釉中装饰、釉下装饰3类。其中以坯胎装饰和釉中装饰最富特色。
兴衰之谜
坐享地利之便
关于涂山窑的兴起,市文物考古所所长助理林必忠写道:通过初步发掘研究,证明涂山窑已经具备了陶瓷工业生产的必备基本条件:一是丰富的煤炭、高岭土资源解决了燃料和原材料问题,河流提供了充足的水源;二是由于这一带为当时的定居点和聚散地,提供了足够的劳动力;三是紧邻川黔古道和长江水道为瓷器的运输和销售提供了交通便利;四是北宋末年北方地区的战乱使得大批工匠南下,带来了先进的制造工艺;五是北宋末年“斗茶”之风盛行。
斗茶风吹热黑瓷
据资料记载,宋代瓷器呈青瓷、白瓷、黑瓷三足鼎立之势。重庆的青瓷有较悠久的历史,为何不继续发展青瓷,却改而专攻黑瓷呢?
对此,陈丽琼认为,涂山黑釉瓷是因时因地制宜的产物。
“因时”是宋代饮茶、斗茶之风盛行。黄儒《品茶要录·总论》言:“自国初以来,士大夫沐浴膏泽,咏歌升平之日久矣,惟兹饮为可喜。”可见当时士大夫阶层饮其是甚为流行的,宋代文豪苏轼即为斗茶好手。宋徽宗著《大观茶论》,更使得饮茶成为风行天下的习俗,民间饮茶、斗茶之风愈盛。而当时斗茶先斗色,要求纯白为上。而所用茶盏,以黑为佳。
“因地”是指当时重庆瓷土烧制瓷的胎釉,最宜烧制黑瓷,只能就地取材,专攻黑瓷。并且,当时重庆茶的产量就很大。
飘洋过海到国外
宋代“重庆造”黑瓷既然盛极一时,那有没有可能曾飘洋过海销到国外?
陈丽琼的回答是肯定的。她告诉记者,涂山窑的窑变纹十分丰富,具有代表性的有油滴、鹧鸪、玳瑁、兔毫等,还有少数碗类表面印有牡丹花、莲花等图案。以盛产黑釉著称,重庆涂山窑外销的可能性很大。
尽管目前难以找到详细记载,陈丽琼仍然有支撑这一观点的依据。日本学者奥田直荣在《天目》一文中有“曜变是建窑盏中最上品,世上独有,黑地施有浓淡的琉璃斑点,又有黄色、白色等各种颜色浓淡交融,光彩如锦,数以万计”的记载。日本人小山富士夫著《天目》中亦说:建窑生产曜变、油滴、兔毫,还产世上珍贵的“曜变”天目。可是,至今在建窑遗址还未发现一片“曜变”天目,而在中国发现“曜变”天目的,目前仅重庆涂山窑一处。
日本矢部良明在《日本出土的唐宋时代的陶瓷》中的记述:“把我国出土的大量黑釉瓷天目茶碗,看作是仿建伯制作,属分支的诸窑产品,大概是妥当的吧。”这说明了东亚邻国出土的黑釉瓷,不一定全是建窑产品,它包括了我国各地烧造的黑釉瓷器,重庆、四川黑釉瓷应当是其中之一。
陈丽琼推测,重庆瓷器外销分陆路、海路两条。陆路经大理到保山,可至缅甸、鳊,与西亚大食相接,再到东罗马及欧洲诸国;海路沿长江东下,从扬州、宁波运到朝鲜、日本及东南亚地区,或从湘江到漓江至广州出海,到东南亚与西亚,直至阿拉伯地区,以及波斯湾沿岸。
战马踏碎涂山窑
曾盛极一时的涂山窑,为何只是昙花一现?
陈丽琼认为,原因有二:一是南宋末年,四川人口锐减,蒙古铁骑所到,经济萧条;蒙哥死于钓鱼城后,蒙军对重庆地区的居民大加屠戮,包括窑工在内的人口四散外逃。史书有载:“蜀人受祸甚惨,死伤殆尽,千百不存一二,谋出峡以逃生”(《道园学古录》卷二十《史氏程夫人墓志铭》)。
二是蒙古人统治后,饮茶斗茶的习俗荡然无存,涂山窑走向衰败,产量骤减,只生产少量的生活用具,从此没落。
未解之题
清溪窑主窑是否在清溪?
清溪窑址群位于巴南区清溪乡,有华光村、鱼塘坡、梓潼三处窑址。过去的陶瓷专著中,清溪窑与涂山窑各踞一席之地,而近年才被纳入涂山窑系。
民间收藏家陈先生说,过去清溪窑被单列,主要原因是其产品中有种釉色如冰似玉、晶莹剔透的美器,被称为“类汝似钧”釉者,被收藏界大加推崇。
由于清溪窑的“类钧釉”酷似宋代名窑汝窑和钧窑产品,加之遂宁金鱼村发现的宋代窖藏中,也有10件这种釉色的小盏与龙泉等名窑产品同时出土,这说明清溪窑“类钧釉”器在当时就很珍贵。有收藏者认为,清溪窑器是涂山窑系的巅峰之作,代表涂山窑的最高水平。
对此,陈丽琼并不认同:“黑釉也有精品,兔毫、鹧鸪斑、玳瑁等窑变纹也相当漂亮,代表较高的烧制水平。”而清溪窑产品,也以黑釉器为主。
最早发现于巴南清溪,又以清溪命名,清溪窑的主窑真的在清溪吗?由于清溪窑器主要出土于合川境内,收藏家陈先生据此认为,很有可能其主窑在合川。
对此,陈丽琼表示,清溪窑的主窑尚未现身,因为目前发掘面积太小。她建议加快发掘研究的进度。
宋代瓷器的“混血儿”?
目前出土的涂山窑瓷器,其中相当部分都能见到当时的各大名窑的影子。
“苏富比拍卖会上流拍的那只碗,就是仿吉州窑的。”陈丽琼拿出收集的瓷片标本,一一为记者介绍:“这是仿建窑的,这是仿耀州窑的,这是仿景德镇的。”
在陈丽琼的专著《古代陶瓷研究》里,对此作了论述:涂山窑中的鹧鸪斑、玳瑁、兔毫纹,风格与建窑相似,类似建窑的盏子,其仿制之精,使鉴别者稍不注意就会误认作建窑茶盏;此外,黑釉瓷的油滴、印花纹盏与山西介休窑相似;辐射状菊花纹釉与耀州窑相仿。
那么,涂山窑究竟是博采众长,还是以仿制见长?
陈丽琼在其专著中叙述,涂山窑风格与多家名窑相仿,是博采众长,证明当时的瓷艺大师互相观摩,取长补短。
她分析,南宋时国力因战争而积弱,各大名窑产品除“供御”外,多用于外销“创汇”,包括涂山窑在内的不少民窑很可能为满足内需,积极生产仿制品。真相究竟如何,我们不得而知。因为它已成永远的谜,被时光掩埋。
涂山窑的贡献
陈丽琼认为,中国古代瓷器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应该高于青铜器和字画,惟有融合技术和艺术的瓷器是西人难以企及的中国文化。
涂山窑的窑炉都是马蹄型“馒头窑”,形制近似北方的耀州窑和磁州窑,只是将砖砌改为了石砌。北宋末期至南宋早期,由于涂山窑黑瓷的发展光彩夺目,四川地区形成青瓷、白瓷和黑瓷三足鼎立的格局。涂山窑开始使用测温工具测试窑炉气氛和瓷器烧结程度,大大降低了废品率。
南宋中晚期,随着国内需求的增加,涂山窑对窑炉进行了一系列改革创新,把火膛顶部设计为双层,并在窑床中设台阶和壁龛,以增加装烧量并降低成本。覆烧技术得到广泛使用,大型罐瓶类还采用套烧法……这些,在当时都是先进的。
地上能否安个家?
从1982年至今,从地底走出来重见阳光的涂山窑器已逾万件。然而,离开地下的家,它们却找不到地上的家。
作为涂山窑的发掘者之一,陈丽琼多年来一直在呼吁,给涂山窑一个家。她希望,重庆能够以博物馆的形式,为涂山窑遮风避雨,让更多的人一睹涂山窑的风姿,也让更多的人了解重庆的涂山窑。
“国际拍卖会把涂山窑标为四川,只能说明重庆的工作还做得不够。”陈丽琼说,守着偌大的涂山窑址群,重庆的发掘、保护、包装、宣传力度有待加强。
陈丽琼以遂宁举例。她说,1991年9月,遂宁出土了985件宋代瓷器,其中有十件是重庆清溪窑器。为了使这批宋瓷更好地昭示于世人,遂宁市于2000年投资1800万元,动工兴建了占地达5000平方米的遂宁宋瓷博物馆,它使文物专家、收藏爱好者、中外游客能目睹这批稀世国宝。
此外,遂宁宋瓷窖藏精品不断应邀参加中外文物精品展览,如在北京举办的“全国考古发现精品展”,在香港举办的“中国文物精品展”,在澳门举办的“四川出土龙泉窑瓷器精品展”,在新加坡举办的“中国宋元明文物精华展”等。
“清溪窑的不少精品都在川渝两地藏家手里”,收藏家陈先生建议,可以借鉴国外的做法,由民间收藏人士捐赠或寄放的方式,协助政府部门建立涂山窑博物馆,使这一承载着艺术和历史厚重的精品能为更多人目睹。
越来越多的出土宋瓷,也让收藏界有了越来越多的争论:后来纳入涂山窑系的清溪窑,究竟能不能代表涂山窑的最高水平?清溪窑的主窑在哪里?涂山窑不少瓷器有宋代各大名窑的影子,是博采众长还是以仿制见长?
一位村民的偶然之举,揭开涂山窑的神秘面纱,让今天的人们去感受它千年之前的耀眼光芒。
涂山窑因何而兴?为何仅仅存活了300年,便黯然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