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正是年关“大比”之期。
杭州的清河坊。人丛中,穿行着一位英俊青年,长方脸,眉清目朗,白净面皮被朔风吹得红润。青年叫胡雪岩。几天前,请一个有学问的老先生,给他取了个大号:光墉。他是杭州城有名的“开泰钱庄”的跑街。他每天的活计就是跑市面,打探消息,发现、招揽客户,弄清储户详细情况,催讨欠债,登门送礼,应对客户各类不时之需等等,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所谓“大比”,就是年关还债的比期临近,这个时段,他的业务重在讨债。现在,他正赶往赖举人家中,去催讨一笔旧账甚或呆账。
长街最冷清处,坐落着一幢老屋。老屋内四壁萧条,别无长物。纷纷扬扬的雪花,由寒风裹挟,打破窗子飘进。
门板床上,铺着稻草,一具僵尸般瘦弱的身躯在抖颤个不停。脏污的枕头上,是一张形容枯槁、胡子拉碴的脸,深陷的眼窝里,一双昏花的老眼半开半闭。
床边,站着几个如狼似虎的讨债人。为首的正气势汹汹地逼问床上的老者:“人呢?你儿子王有龄在哪儿?”
正说着,屋外哪儿传来响动。一个同伴拉了拉为首的手肘,示意屋外有动静。讨债人立刻隐退,悄无声息。
后院围墙外,王有龄果真在听动静。
他提心吊胆地听了一阵,张望了一会,才轻轻跳下地面,蹑手踮足走到后窗,朝里面望了一下,黑黢黢了无生气。担心着父亲,绕过墙角,放胆走进门来,叫了声“爹——”
此时,两边的门后,突然闪出了讨债人,气势汹汹地把他围住。
为首的嘿嘿一声怪笑:“你住我家老爷的房子,三年没付房租,就这么挺着白住?借了高利贷,年年利滚利,可你分文未还。今儿个,你再不给钱,只好请你上衙门去见官。”
听到屋内一片打砸吵嚷之声,胡雪岩好奇地走了进去。
胡雪岩见状连忙上前:“大哥,大爷,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便挺身拦住了为首的。那人顺手一巴掌,将胡雪岩打倒在地。下手忒重,胡雪岩嘴角被打出了血。就在这时,门口冲进一位少女,手持一把木桨,叫一声“雪岩哥——”几步冲到胡雪岩身边,撩起衣角为他擦去血渍,把他扶了起来,扭身冲那群讨债者道:“你们好狠心哟!干么下手这样重?”少女抡起木桨,一阵横扫,招招着肉,呼呼生风。
那些人吃不住劲,频频躲闪。为首的顿足喊叫:“反了,你们简直是反了!”一个讨债鬼被少女追赶,竟跳过去抓起床上的老人来作抵挡。王有龄怒不可遏,大叫一声,一阵风冲进厨房,操起一把菜刀,又旋风般冲回来,一刀砍在为首的手臂上,顿时血流如注。为首的哇哇大叫:“哎哟!你倒抢先动刀动枪,对我们斩手断臂了。”
讨债人一齐追喊出去:“抓住他!快抓住他——”
王有龄跑得跌跌撞撞,跑得晕头搭脑、上气不接下气。嚣乱的叫喊声在暮霭中滚动:“抓住他!别让他跑掉……”逼债人在后面紧追不舍。出于关心,胡雪岩和少女也追了上来,跑前的挟着账本,赶后的扛着木桨。
前面是一座高高的大石桥,两侧有石砌雕花栏杆,像产妇无力张举的两条小臂——它就是著名的新宫桥。
王有龄望着桥下,幽深流淌的河水百年千年不息地流过,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脸上却挂着泪痕:“新宫桥下东流水,中间多少行人泪?难道这世界再没有我王有龄的容身之地了吗?”
语罢,王有龄从桥头纵身跳了下去,激起一片黑亮亮的浪花,发出噼啪哗啦的溅落声。
路人大乱,一齐朝桥头拥来。
河心,王有龄的人头已看不见。很快,露出水面的一只手也渐渐下沉,只露出指尖。胡雪岩一身泥水赶到,二话没说,“扑通!”跳了下去。
胡雪岩水性并不佳。他大口喘息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睁大眼睛寻找。
在桥上,岸上的人骚动、惊诧、痛惜的时候,一条小船溯着水流,从暮霭中闪了出来。
岸上围观的人无不紧张地凝注着河中。暮霭渐浓,朔风更紧,飞雪稍停,夜寒陡起,围观者中有人打起了寒颤,有的早就在跺脚搓手地取暖了。远远望去,那水性娴熟的少女最先冒出水面,她很快从水中捞起一个,挟着他的腰,划着水游向小船,一看她那个姿式,就知道她水性极佳。
“你们知道她是谁?草桥门外大名鼎鼎的螺蛳姑娘。”有人在说。
河面上,螺蛳姑娘已把王有龄、胡雪岩先后推上船,自己走船尾轻轻上船,操起了双桨。在人们的啧啧赞叹声中,小船风一般消失在夜幕里。
胡雪岩去扶失去知觉的王有龄,可哪里扶得起,只得在螺蛳的帮助下把他背了起来,离船登岸。螺蛳姑娘从船舱拿出很大一只衣包,跟在后边。二月河 薛家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