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重庆|下浩六哥为游客写诗: 小声点,老街生气了

发布时间:2017-09-08 22:30:18 来源


慢新闻—重庆晚报记者 王蓉 余珂静 摄影报道

在你眼里
老街是一道风景
在我眼里
老街是一块伤疤
你常常去欣赏老街
我常常去抚摸老街
欣赏抚摸里
老街没忍住
偷偷地哭了

9月2日下午,南岸下浩老街,米市街1号。斑驳的白灰墙面上,有人用白色粉笔写上这首小诗。

“这首诗曾经让一个女孩流泪。她就站门口慢慢欣赏,读到最后两句,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我过去跟她说,这首诗就是我写的。”六哥说起这段回忆,脸上泛光。

在他心里,下浩老街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有着自己的感知,有着自己的辉煌、疼痛与希望。

六哥居住的旧宅就是武昌中华大学旧址,墙面用粉笔写了不少诗句。
 
两年前,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一篇文章炒红了这条老街。在那篇题为《下浩老街:长江南岸的旧重庆》中称,下浩老街是“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两种人,一种是下浩的原住民,他们保留着老重庆的生活方式;另一种是在下浩开工作室的年轻人,他们是“让街道和建筑焕发活力的人。”

六哥属于前者。如今,六哥和相隔几幢的陈老太,成为了这片仅剩的两户人家。

六哥的痕迹,是记者在本地一个旅游杂志微博上翻到的。撰文者称,他在“下浩里”茶馆品茶,翻阅店里特制的下浩秘集时,注意到一位黄先生的留言。“留言甚多,言辞极为有才。”

这位黄先生就是六哥。

六哥,是有来历的人。贴子称,黄家家境殷实,其父黄国均是实业家,带着一家四口从湖北搬到重庆,以皮具兴家。抗战时高校西迁,武昌中华大学(解放后并入华中师范大学)不得不转移,黄国均慷慨让出住宅给学校办学,并供给物资支持。学校为表感谢,让黄担任名誉校长。

六哥就是黄国均的儿子,排行老六的黄文轶。


下浩六哥
 
老屋:曾为中国首所私立大学旧址

自从米市街一带进入整修阶段后,周边曾被游人踏热的石板路,已被挖得稀烂。两三月个前,各色文青泛滥如潮的景象,已不复存在。

茂盛的野草在断垣屋角任性生长。一个不畏雨后路滑、坚持拿着手机拍照的小姑娘,小心地走在记者前面,眼睁睁摔了个仰巴叉。周围正在施工的几位民工,不约而同露出讪笑。

黄国均膝下三男四女,目前仅有三哥和六哥住在这里。

米市巷1号旧楼前,立着一块牌匾,上书“武昌中华大学临时校址”。

武昌中华大学临时旧址告示牌

牌匾介绍,武昌中华大学的前身是私立中华学校,湖北黄陂县人陈宣恺和陈朴生于1921年在湖北武昌创建,是中国第一所不靠政府和外国人而独立创办的私立大学。

1938年抗日战争爆发,中华大学奉令疏散,先西迁湖北宜昌小溪塔,武汉沦陷后,于1939年迁至重庆南岸下浩米市街29号(原址于2004年底拆迁)继续办学。抗战胜利后,武昌大学于1946年9月迁回武昌。

所以,六哥从小就生活在一幢有故事的旧宅。

牙牙学语开始,六哥就听父辈与邻里讲了很多关于旧宅的故事。六哥与这条老街、这幢旧宅的感情,可以说很小就融入血液里。

据华中师范大学档案馆记载,当时中华大学西迁校址主体设在米市街禹王庙。禹王庙大殿右侧是图书馆,往上走是女生宿舍,东端大殿是男生寝室,殿堂对面古戏台下坡为教室。米市街还有几间竹篾搭成的教室。操场借用觉林寺的空场地,教员和家属都住在校外的望儿楼、周家湾、觉林寺街、涂山茶亭街等处。教授楼旁边的三层楼高学生楼,主要供中华大学的学生居住,解放后被建成了医院用楼。

六哥所住的米市街1号就是教授楼。“后面有河流,以前还有几座拱桥。小时候我们经常去玩,现在小桥已经不在了。”

山顶左侧米市街一号楼,因住过教员而被命名为“教授楼”。来源:华中师范大学档案馆

六哥还记得,十多年前,华中师范大学曾派校友会到下浩寻踪。“他们顺着米市街右侧山坡拾级而上,最先看到的是居住家属和教员的望儿楼建筑群。这些砖木结构的小楼,早已人去楼空,布满苔藓,不少已被政府标为危房。校友会还拜访过我当时在世的母亲,称她为师母。”。

曾用于安置师生及教师家属的“望儿楼”建筑群。来源:华中师范大学档案馆

六哥记忆中的旧宅,是光鲜亮丽的。他指着已经发黑的木质天花板告诉记者,“这些都用桐油刷过,油亮亮的,非常‘资格’。在以前的年代,学校的设施是很简朴的。有这样的小楼安置师生,算是非常不错的。”

中华大学旧址地图,地图最下方有“中华大学旧址字样”。来源:华中师范大学档案馆
 
武昌中华大学一隅

武昌中华大学旧址

写诗:上过电台直播、让女孩流泪

把痛苦放进冰箱
把快乐存入银行
轻飘飘
去浪迹天涯
假如我迟迟不回来
请打开冰箱
再去一趟银行

记者看到,除了文首那首诗,旧宅墙上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写了若干首诗。这首《再见》,也是六哥的得意之作。

墙上每首诗,都寄托了六哥对这座旧宅、这条老街的别样感情。

前段时间,这里游人如潮,人声鼎沸,不时有人在老街乱扔垃圾甚至破坏物件,一些老街经营者、保护者很担忧。六哥粉笔一挥,悠悠扬扬在旧宅门沿写上“小声点,老街生气了”、“轻声点,老街睡了”……

路过这里的游人,看到这些字语,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放慢了脚步。

坐在旧宅一楼小板凳上的六哥,脸庞瘦削,红灰格子T恤扎在红色裤子中,趿着拖鞋,是老街茶馆中那种随处可见的装扮。

抽着几元一包的纸烟,六哥掸了掸烟灰,谈起了父亲。

六哥对父亲黄国均的记忆不深,因为父亲在1976年就已过世,当时他才十几岁。“印象里,爸爸很会讲故事。他读过私塾,过做皮革生意。捐房子给中华大学做教舍,一是因为抗日,二是因为他和中华大学创立人都是湖北老乡。后来,父亲进了皮鞋厂当工人。”

同那个年代代大多数孩子一样,晃晃悠悠中六哥就长大了。高中毕业后,他19岁顶替母亲进了工厂当工人。后来,伴着《心还在,梦就在》的歌声回到家,干副业,打麻将,晃晃悠悠又到了今天。

六哥目前没有什么固定收入。诗歌,是他情感寄托的最大安慰。他在一篇文章里写道:不是我太爱诗,是诗,一直不忍心抛弃我。

当地一位茶楼老板告诉记者,前前后后六哥写了几十首诗,在这一带已经小有名气。老街红了,他的诗也跟着红了。这两年,有电台的人请他去直播,讲老街故事,吟诵他为老街写的诗。老街各类文化展中,不时有他的诗文出现。甚至那些盛满了小情小调的老街茶馆里,也能看到他的文字与诗句。

六哥经常就在旧宅前,和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吹老街的龙门阵,讲旧宅的故事。

前不久,六哥还开了个公众号《米市街壹号》,专讲老街旧宅的故事,以及他正在整理的一些诗句。
 
生活:在老掉牙的街,做有意思的人

月亮
是仙女妹妹
挂在天空的一面镜子
她梳妆打扮
月亮就缺了
她在外约会
月亮就圆了
没有月亮的晚上
我们的仙女妹妹
她生病了

六哥住在旧宅一楼。这幢曾经的教授楼,最多时曾生活过六户人家。

虽是下午三时,但屋内光线阴暗。床上懒洋洋地躺着一只瘦削的白猫,警觉地打量着记者这个外来者。旁边,三只不同花色的小猫正在嬉戏。

这只白猫曾出现在不少人的朋友圈图片中,在“下浩里”茶馆的即景中,在旧宅前那片美丽的多肉植物养殖区中,它曾在艳阳下慵懒地任游人拍摄,算是当地的网红。那时,它还算肥硕。

六哥养的白猫,是老街的“网红”猫

除了床,屋里仅有桌椅板凳一些简单家具。一些老式床头柜、旧家具残片靠墙摆放。这也是下浩老街的一大特色。不时会有人专程收购这些老家具作为摆设。

孤独,是这个旧宅里的常态。但六哥不这样认为。他说,他一直在追求一种“有意思”的境界——有意思的诗歌,不做官样文章,大家都看得懂;有意思的生活,即使简陋老街,仍能从细节感知生命的乐趣。

乐趣何在?他举了两个例子。

这间老屋是穿斗式木质结构,柱间采用竹笆夹泥为墙体,二楼屋顶盖上小青瓦仅剩几片,有些已经破漏能见天日。“雨天有些地方要用盆子接水。但是,雨夜里听屋里滴雨,也是一种乐趣。”

记者想去楼上看看,但六哥婉拒,担心年深木朽,有鼠出入。“不过,在夜晚听见细碎的脚步,从这头到那头,何尝不是一种音乐?”

六哥说,旧宅不知有多少年头了。也许是和它生活得太久了,他的想法很旧,可能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他的“有意思”,也许大多数人不认可。但他乐得其所。

六哥很少用手机,除了偶尔发发公众号。记者临走时,他的手机仍然欠费。他已经记不起自己的手机号了。

喧闹的老街,如今正面临拆迁。六哥所住的中华大学旧址是文物,虽然不会拆,但以后会按修旧如旧的原则进行整修。搬迁,是必然的事。

六哥说,这条老街,老掉牙了,干饭都吃不动了。但是,他还是特喜欢有人来陪陪,看看他。
 
责编 邓姣 总值班 刘涛

重庆晚报慢新闻APP,全心关注重庆,深度解读重庆,名家名记名专栏齐聚,做最有重庆特色的小、精、深原创客户端。并且还能加入重庆晚报抗癌爱心互助会,为家人健康做一个保障哦!扫描二维码下载
免责声明:
1、重庆晚报网是重庆晚报社唯一官方网站,未经重庆晚报社许可,任何人不得非法使用重庆晚报(含下属频道作品)以及本网自有版权作品。
2、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以及由用户发表上传的作品,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3、如因作品版权和其它问题可联系本网,本网确认后将在24小时内移除相关争议内容。

分享到:

热门推荐

  • 重庆晚报

  • 都市热报

  • 慢新闻

  • 重庆一分钟

  • 重庆走走族

  • 文创联盟

  • 法律帮帮帮

  • 重庆六一班

  • 轨客网

  • 重庆单身狗

  • 爱真相

  • 影友会

  • 妙人志

  • CQ慢生活

  • 重庆房生活

  • 重晚副刊

  • 重晚体育

  • 大石化报

晚报简介  |  报纸广告  |  联系我们  |  晚报发行
重庆晚报 版权所有  经营性网站备案号: 渝ICP备17003974号-1  渝公网安备 50011202500889号 
地址:渝北区同茂大道416号重报集团21-24楼  互联网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23-966988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渝)字00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