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会设计火车的男人:所谓列车,也是相遇的空间

发布时间:2017-10-10 11:18:40 来源 人物


和水户冈锐治的谈话是从京沪高铁提速开始的。

「时速350公里?!」眼前坐着这位全日本最知名的列车设计师,满头相称于70岁年龄的白发,表情间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在日本,新干线的最高时速还只能达到320公里,这已经与水户冈锐治的价值观十分相悖了。

「对于我来说,时刻考虑搭乘者的心情是永远不变的立场。另一个坚持是,要制作only one的东西,制作其他社会没有的东西、已经忘却了的东西、还没有察觉到的东西。不制作number one,而是制作only one。」

文|丁小猫
来源|一览扶桑

常识退后,感性先行

这个夏天,水户冈锐治已经70岁了。

如今到九州旅行的游客,十有八九会搭上他设计的观光列车:从人气最高的由布院之森和蒸汽机关车SL人吉,到穿越九州的横断特急和跻身「日本三大车窗」的伊三郎•新平,从山幸海幸、阿苏男孩、到指宿玉手箱、乘着A列车前行吧……近来红遍宇宙的是豪华列车九州七星号,卖出了单人150万日元的高价;和歌山那辆萌翻万千猫奴的小玉号,也是出自他手……这些乍看起来个性各不相同的列车,其实拥有同一个世界观:常识退后,感性先行。

在日本,很难找出第二个像水户冈锐治这样的人,他并非科班出身,直至40岁为止对铁道的了解还是一片空白,却在此后的30年一直担任JR九州的列车设计师,他才是JR九州资历最深的存在,见证了社长从第一代更新到了第五代。

「25岁那年,我在东京成立了个人事务所,从事插图设计,主要工作是公寓大楼和商业设施的完成预想图。30代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真正想做的是设计师,受邀参与了福冈郊外一家酒店的设计,当然不是建筑家那样专业的工作,设计的只有客室的壁纸、床、照明用具和宣传海报,相当于美术设计。然而,因为这间酒店在九州得到了极高的评价,新闻媒体纷涌而至,我才因此结识了JR九州的初代社长石井幸孝,在完全偶然的机缘下,踏上了铁道设计师之路。」

在水户冈锐治和石井幸孝相遇的1987年,对日本铁道来说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那一年,国铁开始改制为民营化,JR九州也决定舍弃一贯官僚体制的做法,开始考虑「顾客本位」。石井幸孝欣赏水户冈锐治的设计才能,邀请他参与JR九州即将进行的观光列车计划,尽管对铁道一无所知,水户冈锐治还是被这份有趣的工作所打动,欣然接受。

起初,此举遭到社内上下的大为反对:「明明有那么多专业人士,为什么要交给一个外行?」石井幸孝却固执地坚持:「空白才是最好,虽然我们拥有很多专业人士,但是我更想要的是创意。」

水户冈锐治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一只醒目的燕子图案,这是他为JR九州设计的第一辆列车的LOGO。诞生于1992年的787系特急列车「つばめ(燕子)」,至2004年为止始终运行在北九州门司港站至南九州鹿儿岛站之间,在设计中,水户冈锐治打破了一贯的红、白、黑传统色彩,破天荒推出了一辆金属灰列车。

对铁道缺乏了解不是什么致命伤,水户冈锐治懂得从感性角度思考问题:在一段4小时10分的漫长旅途中,人们期待置身于怎样的空间?最终,在特急「つばめ」上,出现了立食式餐厅和吧台、配备有沙发的休息室、专用的商务会客室,车厢里桌椅全都用当地木材打造而成。

也是这辆后来在国际上拿下设计大奖的列车,让水户冈锐治锐治坚定了此后的设计理念:并不仅仅是打造一辆列车,而是要提供一段奢华的旅途。

 「起初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在完全不知道铁道的情况下,我开始设计列车;在完全不知道建筑的情况下,我开始设计车站;在完全不知道船的情况下,我开始设计邮轮。在这个世界上,光靠知识和规则做不到的事情有很多,如何超越知识和规则为人们营造感动和快乐的空间,是我最重要的主题。技术和学问先行,很难将设计师的这份心情传达给非专业的使用者。其实所有的设计都一样,感性很重要。」

JR九州车辆系统图

所谓列车,也是相遇的空间

水户冈锐治式的感性,体现在他后来的每一个作品中。他天生有一种浪漫主义:所谓列车,也是相遇的空间。

「关于列车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果要说什么是我最期待的,应该是给人们提供一个度过愉快谈话时间的空间。在列车中端上来美食,喝着茶饮着酒,播放起音乐,全都是为了人和人共处的时间服务的。人和人在列车上相遇,在列车上发生各种故事,让列车成为一个舞台,就是我的工作。」

为了能制造出最好的舞台效果,必须使用最好的素材,提供最好的料理,「这样的舞台一定会滋生感动,我坚信这件事。」

搭乘过SL人吉列车的人,谁都不会忘记水户冈锐治在前后展望窗前摆放的两张木头椅子:整面都是玻璃,能望见列车喷出的黑烟和田园风情,但那里只供孩童专用,成人无法抢占这份乐趣。

「这两张椅子可以说是SL人吉的主题,普通的列车是不会放那样的东西的,提案之初不乏有人反对,觉得在那个地方放上椅子会很危险:如果孩子摔倒了怎么办?最后我胜利了,那里成为整辆列车中最快乐的场所。」

SL人吉(图|丁小猫)

正如少年们都想亲自坐一次SL人吉的木头椅子那样,几乎水户冈锐治设计的每一辆列车,也都成了孩子的天堂。从这个层面来说,观光列车拓宽了日本铁道的外延:「最新一波铁道风潮中,铁道迷大大增加了,他们和从前的铁道宅截然不同,主要以家族形式出现。妈妈和孩子、爸爸妈妈和孩子、爷爷奶奶和孙子……诸如此类的旅行增加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呢?在观光列车出现之前,日本家族旅行的基本形态是自驾游,父母坐在前面,孩子系上安全带固定在后座,他既不关心窗外的风景,和父母之间也没有会话,只是玩着手上的游戏机度过旅途时光,更不用说留下什么记忆了。

如今,这些曾经沉默的家庭坐在观光列车的木桌前,吃着便当聊着天,一起欣赏着窗外的风景——「日本这一代的年轻父母,基本上没有和孩子对话的时间,为他们创造这样的空间,就是我的期待。」

至于那些平时忙于照看孩子的专业主妇呢?她们也在忙碌的日常中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比起汽车、飞机和轮船,观光列车为孩子打造出能自由活动的安全空间,妈妈在旁边睡觉也无妨,独自读一本书也可以,母子双方各自拥有完全独立的自由时间,也许是只有铁道才限时供应的珍贵时光。

移步到九州之外,在四国的爱媛县,水户冈锐治也曾将一辆古老的货物车,改造成全开放的观光列车,取名为「しまんトロッコ」。对于很多铁道迷来说,这辆票价便宜、缓慢穿行在夏日山间的黄色列车,成为铁道旅的最高回忆:是盛夏最酷热的时分,四面没有窗户,进入深山后,清风扑面而来,又有溪水潺潺,蝉鸣阵阵……此时并不在列车上,而是全身心放纵于自然之中。

「通常在设计列车时,搭乘的时间是最重要的考量要素。15-20分钟通常是通勤电车,往后是1小时、3小时、5小时的观光列车,如果要住一晚,就完全是高级酒店的思考方式了。设计是由旅途的距离决定的,但トロッコ列车却是另外一回事,能感受自然风是它得天独厚的独特要素,其他任何车辆都无法模仿。在自然中,偶然的相遇全靠运气,这才是最高的旅行。」

在トロッコ列车上遭遇的不只是清风,也许是倾盆大雨,也许是漫天大雪,把一切都交给自然摆布的旅行,称之为相遇的运气。「搭上トロッコ列车,也享受雨,也享受风,也享受雪,留下的全是快乐的回忆。所谓旅行,就是各种不凑巧的连续,能够接受并享受这份不凑巧,就是最重要的。人生不过也是如此。人生也是不凑巧的连续体,最重要是带着享受的心情跨越过去。」

在设计列车这份工作中,有三个佛教词汇长久地影响着水户冈锐治:不比较,接受不凑巧、不建造对立。

观光列车しまんトロッコ(图|丁小猫)

慢行自有意义

2013年秋天开始运行的九州七星号,是日本第一辆周游观光列车,也是日本史上第一辆超豪华卧铺列车,分为四天三夜和两天一夜两种套餐,在九州各县进行周游。这辆列车由7节编成,双人床房共计14间,一次最多可以搭乘28人。

堪比五星级酒店的奢华空间,提供当地最高食材制作的料理,在一段列车之旅中,就能将九州的自然、食、温泉、历史和文化一网打尽。

从九州七星号的设计到完成,水户冈锐治花费了三年时间,造价高达35亿日元,票价也从35万日元到150万日元不等,贵到令铁道迷瞠目结舌,预约者众,最抢手的房间抽选倍率甚至达到了180倍——尽管如此,也要20年才能收回成本。用水户冈锐治来的话来说,盈利不是九州七星号最重要的任务,它是宣传九州旅游的标本。制造一辆最高标准的列车,能够提升整个地区的形象和品位,而制造一辆最高标准的列车,关键则在于:提供最优质的服务和最高级的料理。

「对于我来说,时刻考虑搭乘者的心情是永远不变的立场。另一个坚持是,要制作only one的东西,制作其他会社没有的东西、已经忘却了的东西、还没有察觉到的东西。不制作number one,而是制作only one。制作只有九州才有的列车,就要把这个地域沿线的食材、文化和人全部融入进去,只要三者兼具,就能诞生only one的列车。」

所以在水户冈锐治设计的列车中,总有令人惊喜的美味料理,不同于简陋的车站便当,精选当地时令食材,邀请当地有名餐厅的厨师监制。在最新一个作品中,水户冈锐治打造了一辆食堂车专列:由东急电铁和伊豆急行合作的,穿行在JR横滨站和伊豆急下田站之间的THE ROYAL EXPRESS,3小时的旅途,搭配一餐高级料理,价格在25000日元至35000日元之间,一次可以容纳100人,8节车辆全部是食堂空间,车上配置有专用厨房,车厢里随时有各种演出,甚至可以包车举办婚礼和小型演唱会。

「中国的火车,把料理也稍微做得美味些不好吗?难得的一段旅程,为什么料理那么难吃呢?」水户冈锐治说。

「能让人和人相处的时光变得愉快的元素,无非就是三个:吃点儿什么,喝点儿什么,聊点儿什么。这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是相同的。在电车中用餐,远比在餐厅中用餐要美味数倍。」

人类会将激发了五感的体验久久地残留在记忆中,而五感的顶点即是味觉和视觉,因而美味这件事,并不仅仅只是舌尖的触觉而已:在一个氛围良好的空间里,窗外流动着美景,接受优质的服务,听着令人心情变好的音乐,恰好又有聊得来的旅伴,所有的这一切叠加在一起,才形成了「美味」这个词。

70岁的水户冈锐治,依然每天都活得忙忙碌碌,设计草图完成后,还要召集日本全国各地的职人共同打造列车。他只拥有一个15人的小事务所,但全日本的职人都是他的工作团队——任何一个地区的列车,都邀请当地职人参与打造,并在车厢里摆放他们的作品,是水户冈列车的一个特色之一。在他之前,日本国内还没人这样做过。

他曾邀鹿儿岛的佛坛职人打造金箔窗框,也多次邀请过家具职人、博多织职人、八代榻榻米职人,在九州七星号中,每间客室的洗面池,都是由十五代目酒井田柿右卫门亲手打造的高价陶器。对职人的信赖,与金钱和名气无关,而是感动于从他们身上流露出的热情,他曾经在书里写过:「我的家族是从事家具制造业的,因此对职人的信赖和尊敬比普通人更甚。我的设计草图,最终只能成为完成品的50%,剩下的50%是在现场和职人们交谈及工作的过程中,从他们那里得到的启发。」

最近,水户冈锐治又开始了他的新工作:设计邮轮。计划是一辆7层构造,包含60个客室,可以容纳120人,以日本为中心在全世界环游的「海上的九州七星」。船上一样要打造最高的服务和料理,也设计有大厅和沙龙,餐厅和居酒屋,还有图书馆和各种娱乐设施,预定在2022年投入运行。

「在交通工具的领域内,设计船是最难的。周围全部是海,没有什么风景,晕船也是个大问题。如何能更慢地行驶,是我正在考虑的。」他想打造一段海上的美好时光,于是提出一个新方案:不要制作一艘船,让我们来建造一个岛。在船上种很多树,打造出一片森林,如此一来,它随时在海面上停下时,就成了一座孤岛。尽量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在行驶中也像慢慢漂浮的岛屿,人们在船上度过的几天几夜,就像在海岛上度假一样。

这个理念,倒是和设计列车一样:高速当然有其价值所在,但是慢行也自有意义。

九州七星号即便在车站停止6个小时,也不会有人抱怨,因为在停止的时间里,美好的空间一直存在,服务还在继续,谁也不会觉得焦躁。船也是一样的道理,进入了海中之后,就算不行驶也很好。

「不要太期待速度,也有很多时候,越慢越好。」这是水户冈锐治的only one哲学。

理想的铁道旅场景

责编 谭旭 总值班 万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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