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新闻 | 浙江工匠隐居重庆歌乐山:木雕已死,我还不如捡垃圾

发布时间:2018-01-08 10:58:07 来源

慢新闻-重庆晚报记者  廖平 文/图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歌乐山上隐士多,但隐士也有隐不下去的一天。

娄贵忠和他的作品

12月下旬的一天清晨,娄贵忠踯躅半天,终于还是迈着那条残疾的右腿,跨过门前窄窄的上山公路,向对面正在清扫垃圾的环卫工人走去。他想问问还招人不。

一个40多岁的环卫大姐吼了起来:“你一个木雕卖几万块,你在逗起我们好耍吗?”娄贵忠有点尴尬,他不习惯重庆人大嗓门又直接的表达方式,灰溜溜地退了回来。

娄贵忠,男,51岁,浙江东阳人,从事木雕超过30年,目前隐居重庆歌乐山。
 
困境

娄贵忠在歌乐山三百梯脚下的工作室

歌乐山三百梯脚下,是上山公路大拐弯的地方。

一栋三层小楼立在路边,“金丝楠木雕刻”的大招牌极其显眼。无论上山还是下山的车,没法不注意到这个招牌。娄贵忠的工作室占据了底楼的一个门面,门口立着一尊一人多高的木雕弥勒佛像,笑口常开。

娄贵忠显然笑不出来。催房租的房东刚刚来过,这已经是他第11次催收房租。房东张先生就在隔壁开了个洗车场,他说2016年11月,娄贵忠前后来看了三次才下定决心把房子租下来,房租收得很累。

2017年12月28日下午,娄贵忠顶着一个剃掉了满头白发的光头,戴着一副老光眼镜,因为天冷,他小小的个子缩在一件长棉服里,显得有些落魄。一个开路虎的中年女子正拿着一把雕刀跟娄贵忠讨论,她想拜师学艺。来来往往的车很多,总会有一些人停下来参观这位东阳木雕师傅的手艺。

娄贵忠的作品

娄贵忠带我参观他的作品,另一间工作室里弥漫着一股木香味,他指着一尊一人多高的弥勒佛像问我,“你觉得我的手艺怎么样?”问得我有点尴尬,讪笑着回答说:“其实我在这方面是个门外汉,不懂……”他有些失望,明珠蒙尘的神态清楚摆在脸上,“哦,不懂啊……”

不过他又紧接着向我推销起来,“你有朋友要买吗?香樟木雕的,这么大一块木头,材料费加运输费花了一万二,我雕了一个多月,卖一万八不多吧?还有这个金丝楠木的国色天香(牡丹),几千年的木料,你看看这雕工多好。”看我没有说话,他又连忙补了一句:“一万六也行,真的是亏本了,总要卖出去,我才有钱过年啊。”我有些惊讶,一个有30年手艺的木雕艺人,作品看上去雕工精美,何至于连过年都过不去了?

娄贵忠希望能把这个香樟木的佛像卖出去,才有钱吃饭。

“唉,连吃饭的钱都快没有了。现在木雕越来越没人买,就做点来料加工。”

“没那么夸张吧?吃饭能花多少钱?”我表示疑问。

娄贵忠把我领到他的仓库里,那是一间杂乱的房间,地上有一大堆空塑料袋,都是买菜回来剩下的。他在塑料袋堆里翻找,翻出一颗白菜,又翻出两个西红柿,“这是我最喜欢吃的,青菜炒西红柿,做法简单,关键便宜。”

“你不吃肉吗?”

“吃,怎么不吃。有收入的时候就三天吃一次,没收入了就一周吃一次。”

“……能不能看下你住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仓库对面的一间房。一股单身男人的味道扑面而来,地下扔着几个废塑料袋,装衣服的箱子和编织口袋杂乱地堆在床边,两双鞋子在床下东倒西歪。电烤炉是房间里唯一的电器。

“电脑电视都没有?”

“看电视的话,哪还有时间工作。”

“那你一天都做些什么?”

“雕刻,吃饭,睡觉。”

51岁的娄贵忠做木雕三十年,他到过北京、广东、山西、福建、湖南等多个地方,他习惯了这种到处“流浪”的生活,一年多以前来到重庆,因为“重庆根木多,原材料便宜,女孩子漂亮”,至今单身的他,很希望能在重庆扎下根来。但现实并不乐观,到重庆一年多了,他没认识几个女性,只去过沙坪坝和龙头寺火车站,去得最多的是烈士墓菜市场。

苑铁军是娄贵忠到重庆后最先认识的几个重庆人之一,他有一次开车上歌乐山注意到这个工作室。苑铁军是红木爱好者,他说,现在大家都在用机器,像娄贵忠这样靠手艺吃饭的越来越少了,因为就收点手工费,根本挣不到钱,“其实他是个很老实的人,前段时间我带他去朋友家帮忙看下木头,路上花20块钱请他吃了碗羊杂汤,他感激得不得了,一连吃了两三碗饭。”

找他学艺的中年女子起身告辞,娄贵忠悄悄说:“就是来好玩的,那么辛苦,有几个人能静下来学雕刻?”
 
自高

专注一门手艺30年是种什么样的经历?

娄贵忠的作品

娄贵忠80年代毕业于东阳市木雕学校,这是一所技校,因为木雕行业的不景气,招不到学生,十年前已经停办。

这三十年中,他在木雕厂里打过工,在寺庙做过许多雕梁画栋和佛像,在各种山庄、别墅做过装修雕刻工。只有说起这些年的经历,灰暗的神情才会顾盼生辉。

“想当年我可是参与过《清明上河图》的雕刻,17米长,刻了三年多,最后老板卖了100多万,那是20多年前的一百多万哦!”

“我24岁刻的《锦绣中华》,被台湾王惕吾(东阳籍台湾著名报人)买走了,当年在我们东阳木雕界影响很大呢!”

“这么多年没想过找个老婆?”

“有啊,还有女人说要和我私奔,但我哪里养得起人家,我是自由惯了的。”

“那你拿过什么奖吗?”

“这几十年到处走,每个地方都是给老板刻,评了奖是老板的,自己评奖要砸钱,我的钱都花在到处旅游上了。前几年有人找我刻了一个《九龙九狮》作品,他来拿的时候嫌工钱太高,只给了七千块。两年后又来找我刻,我当然不干了。结果他告诉我两年前的作品他送到北京拿了金奖,这次找我价钱随便开。另外我参与刻的《八十七神仙卷》也被老板送去参评得了金奖。”

“还能用别人的作品评奖?”

说起评奖,娄贵忠明显崖岸自高,“都是花钱买奖,很多大师的作品,都是让其他人刻大部分,自己动几刀,狗屁大师。”

娄贵忠瘸着腿从仓库里抱出来一堆图纸,“这些都是我刻过的,十几年没打开了。”他展开一副五米长的百鸟朝凤,看了半晌,一言不发又卷起来。五百罗汉图、极乐世界图……他一幅幅打开,又一幅幅收起,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尘,“这些图现在机器都能刻,你说,我活着还能做什么?”

打开这幅《百鸟朝凤图》,娄贵忠暗自神伤

十几个图纸展开,大部分都是花开富贵、凤穿牡丹这类寓意吉祥的题材。少时的娄贵忠从农村出来,希冀能凭籍手艺改变自己的命运,他给人雕八仙桌、雕花床、雕窗户,梦想着有一天也给自己雕一套。他遵循着学艺时师傅的教诲,雕刻时一步一步绝不耍滑,雕了一辈子的吉祥如意,却一刀一刀离理想越来越远,被现实拖入了失意的泥淖。他长叹一口气,“唉,不是我没手艺,现在没人养得起我了。”

我一惊,什么样的身价养不起?

“一天80块,谁养得起?”

或许这正是娄贵忠这样靠手艺吃饭的人的悲哀,在机器生产面前溃不成军,一个月2400元,如果养不起,不是出不起钱,而是这个行业或者说这种生产方式真的不被大部分人所需要了。

我之后在淘宝上找到一家五钻的东阳木雕店铺,客服即是老板,他告诉我,东阳现在几乎所有木雕工厂都是流水线作业,要么是全机器雕刻,人工基本不参与;要么先用机器打胚,人工再用吊磨、牙雕机细雕,基本用不到刻刀。而且工人都只雕其中一个题材,比如雕鸟的就雕鸟,雕花的就雕花,这样才能保证效率。至于用刻刀全手工雕刻,“那样成本太高了,赚不到钱。”
 
苦行

70多把刻刀是娄贵忠吃饭的本钱,也是他吃不上饭的原因

事实上,我很快就明白了这位木雕艺人生存困境的缘由在哪里。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超长的实木工作台,上面摆着70多把各种大小的刻刀。旁边是娄贵忠这个月唯一的作品:一个半成品的金丝楠木梅花桩。工作台上有一小撮细碎的木屑,加起来可能不超过5克,他说这是他这两天的工作成果——几百上千刀雕下的木屑。

“你这个梅花要雕多久?”

“可能二十多天一个月吧。”

“这么久?”这个梅花桩只有一尺多长,我有些吃惊。

“你看看这个梅花花瓣,现在还是半成品,我要把里面的花芯一丝一丝雕出来,一天只能雕三朵花芯。”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刻刀把花芯切圆,一个部位换了六七把刀,每次只有很小一点木屑下来。

“那你这工钱要多少?”

“本来2000块总是要的,不过是朋友的东西,只能收1200。”

一天只能雕三个花芯,这样的水磨功夫,在机器雕刻如此发达、3D打印如火如荼的今天,恐怕大多数人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生产速度和人工成本。

正在雕刻的梅花桩

除了这件梅花桩,娄贵忠最近三个月只有一笔收入。

“有个朋友看我实在过不下去,送我一块金丝楠木,说雕出来卖多少都归你。我雕了一个如意偕福的摆件,也是卖给一个朋友,卖了6000,把之前欠的房租还清了。”

渝派黄杨木雕传人、重庆工艺美术大师唐琦对娄贵忠的生存困境表示非常理解,他告诉我,“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整个行业都如此,只有少部分人能培育出自己的市场,大部分人都很困难。”唐琦说,重庆的木雕市场在全国本来就很靠后,再加上木雕行业的圈层现象非常明显,你有一帮喜欢你手艺的朋友或客户,你的木雕就能卖出去,甚至卖出高价,你没有这个圈层,哪怕你手艺真的很好,评上大师,也卖不出去。所以唐琦收学生一定要求他有其他的生活来源,“光靠木雕创作来维持生活,很难很难。”

鉴于生活实在难过,娄贵忠考虑了许久,之前去询问了家门前扫地的环卫工人,他想去扫两个月的地,能挣四五千块钱,先把房租交了,但人家压根不相信他没钱。

“那如果人家要你的话你真的要去?”

“要去!总要活下去啊。哪怕是捡垃圾,每个月有两三千块钱的稳定收入,我也要去。”

“你有30年的木雕手艺,去捡垃圾不觉得浪费了?”

娄贵忠嗫嚅着,好半天叹了口气,“其实现在还不如捡垃圾,捡垃圾至少是有收入的。”

木雕市场低迷已久,短期内并没有回暖的迹象,中国最大的根雕交易市场桂林树根交易市场已经变成了鬼城,公路两旁的树根堆积如山,有些树根风吹日晒之下变成烂木头。对于娄贵忠来说,他的生活依然会艰难。对此,他已经做好了改行的准备,先解决吃饭的问题,等待着市场重新火热起来,娄贵忠很希望有公司把自己招去扫地看门之类的。

“想通了,当年一起学艺的30多个同学,大部分都放弃了木雕,就两个人还在做。”我跟他讨论过回家的问题,毕竟他在浙江是有亲人的,谋生或许更容易,但他骨子里面子观很重,根本无法接受这样两手空空回去,“不回去,没钱,不回去!”

“其实齐白石没死之前画也不怎么值钱,他有一次拿一幅画换一颗白菜人家都不愿意。”娄贵忠说着手机上看来的野史,有些心有戚戚的样子。

娄贵忠希望这个金丝楠木的牡丹也能快些找到买主

责编 龙春晖 王善昆 总值班 万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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