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新闻 | 震后十年,他帮助400多名伤者站起来、跑起来……

发布时间:2018-04-22 22:48:47 来源

上游慢新闻-重庆晚报记者 彭光瑞/文 首席记者 冉文/图

随着身高体重的增长,滑雪运动员赵秘(左)进行假肢更换

沈阳人邹有策并没有亲历过512汶川地震的山河破碎,也没有到过灾区现场参与救援,拿他自己的话说,他似乎这场灾难“无关”。

2008年,作为假肢矫形师,邹有策来到四川,却作为地震伤者们的的肢体工程师在此扎根。十年来,他帮助400多名伤者站起来、跑起来……

邹有策说,假肢矫形师是一个雕刻生命的职业,石膏在手中的百转千回,演绎了生命的维度,寄托着对生命的尊重和人性的礼赞。他愿做支点,让折翼的天使再度飞翔。

汶川地震后,假肢矫形师邹有策坚守10年,精心照顾截肢伤者
  
守护

4月13日下午,四川省人民医院假肢矫形部的工作间里,邹有策半蹲在地,拿着从水盆当中浸湿得石膏绷带,缠绕在女孩的小腿残肢上,然后用双手紧紧挤压石膏,让它和残肢受力部分接触更加紧密。

女孩清秀漂亮,残肢旁边放着一幅黑色的小腿假肢,“腿璧”上贴着一张欧美比基尼美女样式的贴纸,她说这样看起来更酷。

“腿璧”上贴着一张欧美比基尼美女样式的贴纸

女孩名叫赵秘,邹有策完成残肢的“捆绑”后,她又恢复了20岁女孩的活泼天真的表情。十年前,她刚刚十岁,地震让她失去了右腿的脚掌和部分小腿,装上假肢后,每过一段时间,她就需要更换“接受腔”。

“人体的踝关节会随着地面的环境调整,但假肢却不会。”邹有策说,假肢与身体接触的地方就是“接受腔”,接受腔的大小必须和残肢很好的契合,使用者才能轻松地使用。不然,就好比穿了不合脚的鞋,会十分难受。

而地震伤者中很多年龄较小、甚至未成年的孩子,他们的身体正在发育,短短几个月,高矮胖瘦都会有变化。所以,他要做的并不只是帮他们装好一个假肢,而是定期地给他们调整假肢的高度、接受腔的大小,并且帮他们制作合适的接受腔。

邹有策根据患者的情况指导他们利用假肢走路

“其实,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邹有策说,青年人活动量大,必须要给他们配备功能性好、适合的假肢,一只大腿假肢的价格大约要八九万元,小腿四五万元,很多伤者家庭难以承受。

地震后不久,相关机构在香港特区成立了“站起来”公益组织并和四川省人民医院合作,为在地震中受伤的残疾人提供免费的假肢,而邹有策则负责帮助伤者安装与更换假肢。

十年来,他守护着400多人的“肢体”,让他们能够“站起来”。很多当年的小伤员,邹有策将他们从十几岁的孩子照顾到结婚生子。

“我长胖了要减肥!邹哥你下次再重新帮我做一个‘瘦的’行不。”工作间里,赵秘用手圈起来比了比自己的残肢,瘪着嘴巴抱怨。邹有策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用手敲了敲她的脑壳,笑着说:“早干嘛去了,不管住嘴巴,胖死你!”

邹有策在调试假肢
 
伤痕
 
“你莫得意了,赶紧让开。邹哥,到我了。”正在赵秘饶有兴致摆弄假肢上贴纸时,候在门外的女孩王睿冷不丁进来打趣。

十年的“病友”关系,女孩们彼此已从熟识升级到“姐妹”,而邹有策则是共同的大哥哥。与赵秘稍有不同的是,对于王睿,邹有策有一份更加特殊的感情。

邹有策是沈阳人,2006年毕业于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在北京开设的分校——中国假肢矫形技术学校。学校直属国家民政部,是当时全国唯一一所培养假肢矫形技术专业人才的专科院校。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后,大批截肢伤员在重庆、广州等地的医院经过救治,陆续被送到了四川省人民医院的川港康复中心。

“那个时候,灾区严重缺乏假肢技师。”当年11月,在北京一家国际假肢销售企业从事假肢安装调试技术支持的邹有策不顾家人的反对,主动要求前往成都,在“站起来”公益组织当起了志愿者,被派驻到川港康复中心。

王睿(左)、赵秘(中)、邹有策(右)相互之间都已经非常熟悉

刚到成都时,川港康复中心只有他与来自香港的何锦华教授两个假肢矫形技师,但却需要面对60多个急需安装假肢的伤员。

“传统制作模型的流程先取阴模、再修阴模,最后试阴模,需要在病患的残肢上进行调试。”邹有策说,当时病患太多,很多病患截肢的伤口未愈,根本无法在残肢上逐一调整,所以他们改进了制作方法,先在残肢上取阴模,根据阴模倒阳模,直接在阳模上修整制作残肢模型。小小的工作间,很快被大小长短不一的模型堆满。

邹有策为患者安装假肢

邹有策日继夜地加班加点制作,在两个月时间里做出了45套假肢。

“那时很忙,但忙并不是最大的困难。”邹有策说,和灾难给伤者们带来的身体上的伤痛相比,心灵上的创伤更加难以治愈。

每天晚上,邹有策从病房的走廊外走过时,他都能听到角落里传来的嘤嘤哭声,有的伤者刚睡着,就会哭喊着醒来;有的伤者还有严重的“幻肢痛”,总以为截掉的手脚还在,痛得撕心裂肺。

邹有策利用定型的石膏纱布制作假肢

还有伤者根本就不想安装假肢,王睿便是其中之一。那时的王睿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地震时她刚刚15岁,便被倒塌的房屋砸断右腿,因伤势过重不得不高位截肢。

“对一个花季女孩来说,失去一条腿意味着世界的崩塌。”邹有策说,每一次他想要给她王睿装假肢,都会被淡淡地拒绝。但他理解王睿,首先要接受并控制一个身体以外的部件本身就很难。同时,安装假肢需要将残肢与接受腔磨出一层茧子之后方才大功告成,其中的疼痛和艰辛不言而喻。

于是,邹有策想到了让一部分人“先站起来”的策略,他找到这一批伤员当中心态更乐观、康复得更好的伤者,组织他们穿戴上假肢在训练大厅中练习行走。而每天都让王睿坐在轮椅上的静静地看着。

邹有策相信,没有人愿意自己的下半生只能依靠被人照顾度过。只是要站起来,很难!

那段日子对邹有策来说同样很难。来四川之前,父母便极力反对,是他自己倔着非要来。但眼前伤员们巨大伤痛却让他感同身受到难以承受。

那时,他每天都给父母打电话,交谈中常常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地告诉父母,简单、平安就是自己要珍惜的幸福。直到两个多月后的一天,王睿主动找到邹有策,怯生生地对他说:

“邹哥,假肢能给我试一试吗?”

邹有策说,那一天他笑得很开心。

邹有策帮王睿调试假肢
 
“礼物”
 
“不走了,我走了他们咋个办!”在成都待了一年多时间,邹有策发现,自己已经舍不得离开这里。他说,自己的专业在这里有最大的发挥空间,而一起走过来的伤员们,都已经成了他的朋友和亲人,他没办法离开。

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身份十分尴尬。最初,他是作为北京的国际假肢销售企业的代表,从事假肢安装调试技术支持。后来,他离开了公司,加入了“站起来”组织成为志愿者。再后来,因为长期派驻在四川省人民医院川港康复中心,他又被川港康复中心骨科收编。邹有策打趣说,不管是甲方还是乙方,“正规军”还是“游击队”,他干的事情从来没有变过。不同的是到了川港康复中心骨科后,可以有一个团队为这些伤者服务。“加上我共有4名技师,还有更好的后勤保障。”

“越来越为我的选择感到骄傲。”邹有策说,从灾难来临时的伤痛,到看着他帮助的人一个个地站起来,甚至从新走上人生的巅峰,他在背后为他们骄傲。

邹有策为患者调试假肢

不肯装假肢的女孩王睿,现在已经是著名的残疾人乒乓球运动员,曾斩获2015年国际乒联世锦赛和仁川亚运会冠军;失去双腿的小伙子代国宏成了赫赫有名的无腿蛙王,获得全国游泳竞标赛蛙泳冠军,打破全国纪录……还有更多的人,在各自的领域重新站立、起飞。

下午4点,邹有策从办公室取出一个盒子,递给女孩赵秘。

“哇塞,好酷,名字都特别霸气。”女孩从盒子拿出一副黝黑的假肢,这是“站起来”公益组织送给赵秘的神秘“礼物”,它有一个霸气的名字——“暴风”。这是为滑雪运动员量身打造的专业运动假肢,可以在运动员滑雪前倾时提供更高强度的支撑,价格接近30万元。

赵秘收到的神秘礼物——“暴风”

邹有策说,赵秘是地震伤员中的小妹妹,受伤时她年仅10岁。2014年,赵秘开始从事轮椅网球项目并进入四川省运动队。5个月前,她转练滑雪项目,现在已经进入国家集训队,极有希望代表中国参加2022年在北京举办的冬奥会。

为了让赵秘取得更好的成绩,“站起来”公益组织为专门为她提供了滑雪运动的专业假肢。当天,邹有策已经给赵秘做好了石膏模型,半个多月后,她就能穿上“暴风之脚”,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甚至到奥运赛场重新起飞!


责编 陶昆 视频编辑 李先达 审校 黄艳春 总值班 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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