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新闻·调查 | 质疑学生论文答辩不公,高校教授愤而辞职

发布时间:2018-09-12 10:09:49 来源


上游新闻·重庆晚报慢新闻 记者 彭光瑞/文 任君/图
 
9月5日上午9点,浙江省丽水市中心的一家小学生培训机构内,凌硕为埋头在电脑前编纂教材。这家培训机构的文言文培训课程是他到来之后,才开班授课的。他有一个习惯,讲课时最讨厌照本宣科,缺乏现成教材的问题已让他忙活了很长时间,编好的教材初稿他又逐字逐句修改、审定。
 凌硕为指导他的助理完成培训机构上课所需的小学生文言文教材修订
  
两个多月前,凌硕为还是当地唯一的本科院校——丽水学院的中文系副教授,今年6月,他因质疑学生论文答辩不公,愤而辞职,并发布了一封言辞激烈的公开“辞职信”。随后,文章被人传到了网络上,很快将他和所在学院一起推上了舆论风口,一篇以“一位二本院长的辞职报告”为题的帖子浏览量超过60万,引起大量网友对大学生毕业论文现状、高校学术氛围等话题的讨论。
 
事实究竟如何?上游新闻·重庆晚报慢新闻记者在浙江省丽水市找到了凌硕为。

现在在教育机构为小学生授课的凌硕为(受访者提供)

副教授的辞职信
 
“我不是副院长,也没有发过帖子。”谈及辞职信引发的风波,凌硕为说得很干脆。信的确出自他手,他了解的事情经过和信中所述基本一致,但自己在2017年便不再担任民族学院副院长一职,辞职之前只是一名普通教师。他更从来没有将公开信放上网络,至于谁是好事者,不得而知。
 
今年5月,凌硕为作为主答辩老师,参加丽水学院下属民族学院中文系学生毕业论文答辩(补答辩),参加此次答辩的是首次答辩时因各种原因未能参加的学生。凌硕为主审的是丽水学院下属教师教育学院汉语言文学(师范)专业的一名学生。
 
凌硕为回忆,该生的毕业论文题为《<三体>中的规律和意义》,但答辩时他发现,该论文格式极不规范,论文第一、二部分为文献综述内容。全文没有一处参考文献,而文末所注的参考文献与论文无关。
 
更让他吃惊的是,这篇“文学论文”主要内容甚至不属于文学范畴,多在讨论《三体》中的科学问题,属于天体物理学范畴,且文中几乎没有真正的论述,只是在照搬一些天体物理学理论和抒发作者的赞叹之情。
 
“我应当是中文老师中最懂天体物理的。”凌硕为打趣说,高中开始自己就一直爱好天文,曾经在浙江省中学生科技作品大赛中获得一等奖,还在杭州市级比赛中获得过两次一等奖,当年高考他因此得到20分加分。在他这个爱好者的眼中,这篇论文即使在天体物理领域依然谬误很多。
 
因此,答辩当天,凌硕为提议并与另外两名答辩老师讨论,所有答辩组老师签字决定该论文不合格,学生未能通过答辩。

“之后的事情让我很愤慨。”凌硕为说,实际上自己是在过了1个多月后,才知道事情真相。6月21日,凌硕为参加民族学院中文系142班毕业聚餐,聚餐时他听人说,被他毙掉论文的同学很快重新写了一篇论文,并顺利获得了学位。

“我当时就打电话给系主任,这也是我第一次对着系主任咆哮。”凌硕为称,中文系在教师大会和QQ群里曾多次说过,本届毕业论文只安排一次答辩,而他却从系里负责老师那里确认了该生获得学位的消息。这位老师表述的大意,就是该生论文没通过后,去求论文指导老师和专业负责人,老师一心软,就给了这次机会。

凌硕为回忆,自己当时喝了不少酒,情绪很激动。当天晚上,凌硕为趁着酒劲将公开辞职信发到了民族学院教职工的微信群中。

信中不仅细数了他对学生论文“莫名通过”的愤慨,还列举了自己花费大量精力辅导的两篇学生论文最后在答辩中仅得到了80分和70分的事例,并出言嘲讽学院的“菩萨心肠”,文末,他提出辞职。

 虎扑论坛上,凌硕为辞职一事所发的帖子阅读量已经超过60万

凌硕为说,论文质量高低可以讨论,其他答辩老师如何评价论文是他们的权利,他列举的事例只想佐证学院学生论文评审的乱象。但是,按照正常程序,论文答辩不通过,学生就拿不到毕业论文学分,毕业论文环节需要重修,究竟是怎样莫名其妙的让学生通过答辩?这已经是程序上的不合法,他无法接受。

“我承认我是冲动辞职,但冲动并不代表不是理性思考,所以并不后悔做这个决定。”凌硕为说。
  凌硕为接受采访显得很轻松
 
学院“十大名捕”
 
“超级好玩。”丽水学院中文系学生小兰(化名)说,凌老师的课大家都很爱听。很多人都觉得古代文学是一门枯燥的学科,但凌老师从来不会照本宣科,总是尽量用搞笑又易懂的方式讲给大家听。

小兰说,熟悉凌老师的同学们都知道,只要不同班级的教学内容不同,他都会很认真、仔细地分别准备PPT。有时候一天要花上6、7个小时备课,每天都“超级忙”。正因为这样,他在学生中有很好的口碑。

“平时我们11点过就休息了,但那天晚上大家讨论到1点。”小兰说,在公开信传开的当天,很多人都在班级的群里发消息希望挽留凌老师,她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但第二天醒来,她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并且支持老师的决定。

小兰回忆说,5月份的那一场答辩大约有三四十名各年级的学生在现场旁听。讲《三体》那位前辈答辩的时候,小兰正好坐在前排,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即使没有看论文,也能感觉到这个同学‘悬了’。”小兰称,在答辩老师提问论文中的论点和结论从哪本书上引用的时候,答辩者根本对不上。最终论文被评审老师给“毙”掉了。

“几十双眼睛都看得真真的!”小兰说,她并不奇怪凌老师之后为何如此愤怒。因为凌硕为除了上课好玩,严厉和一丝不苟在同学们当中也是有口碑的。据传有学生在网上将他列入了丽水学院“十大名捕”之列,小兰还亲眼见过他在英语四级考试上抓住一名带纸条的学生。“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凌硕为本人,则对“十大名捕”的名号不以为忤,反而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自己“事迹”。他在担任民族学院分管教学的副院长时,曾出台文件要求学院所有的老师不准在考试之前划重点,因为这很可能就是变相泄露考题,没有划重点,想作弊的同学“操作空间”就不大。

凌硕为最“得意”的案例,是由他出题的试卷在一次考试中让一个班的学生卷面成绩全部“挂掉”,加上平时总评,整个班级挂科的足有30多人。他还在中文系开过选修课,当大家都认为选修课一定能“有惊无险”时,他的选修课程中也有同学挂科。“但我觉得我出的题目并不难,都是大纲范围内的,只要背了书应该都能考过。”

去年,由他作论文辅导老师的一位毕业生临近论文提交时限才告诉他原题目无法完成,希望更换论文题目。“他更换的论文主题是‘讨论几个西游记英译本回目的对比研究’。”凌硕为认为,学生提出的题目很不错,但写论文的时间已经很短,建议他放弃当年的答辩,把这篇论文精雕细琢,而非草草了事。

“我也考虑到晚一年毕业会不会对他就业有影响。”凌硕为说,后来这位同学通过其他渠道告诉他,还是希望当年就参加答辩,于是凌硕为给了他一次机会,但前提是论文至少达到通过的要求。

但最终,交上来的论文没能通过凌硕为的评审,该同学等了一年,才在今年重新参加了评审,并通过答辩。
 
二次答辩的规定
 
“他这个人,就是太耿直!”丽水学院下属民族学院院长彭兵说,凌硕曾经与他一起在民族学院担任领导职务,是一起战斗过的“兄弟”。

2011年,丽水学院开始进行改革,聘任提拔了一大批年轻的中层干部。凌硕为来自杭州,1978年出生,而他自己来自湖北,1974年出生,两人还是浙江大学的校友。在丽水学院共事期间,两人曾一起顶住压力,主持过多项改革措施,私交很好。但在2017年,凌硕为主动退出了中干竞聘,决定当一名普通教师。

浙江省丽水市丽水学院大门
 凌硕为任职的丽水学院民族学院
 
彭兵说,凌硕为的学术水平和业务能力是学院师生有目共睹的,口碑很好。他辞职后,从民族学院到整个学校,都是极力挽留,甚至在公开信中被“怼”的几位老师,也曾出言挽留。彭兵本人曾专程上门找到凌硕为,希望他回心转意。至今,凌硕为的离职手续学校依然没有办理。
 因为学校极力挽留,凌硕为至今还未办理完离职手续,所以学院的教授照片前上依然悬挂着他的照片
 
但是,对凌硕为公开信中的说法,彭兵却并不完全认可。

“学生进行二次答辩的规定,是白纸黑字写着的。”彭兵给我们出示了一份名为《民族学院中文系2018届学生毕业设计(论文)工作计划》的文件,他介绍说,这份文件是根据丽水学院2016年144号文件的精神起草的工作计划。文件中明文规定,学生论文答辩没有通过的,可以进行第二次答辩。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在QQ群上说过不允许二次答辩,但QQ群和正式文件,一定是按照后者执行。”他还强调,这份工作计划的制定者,就包括凌硕为本人。
 学校出示的凌硕为作为副组长参与制定的《民族学院中文系2018届学生毕业设计(论文)工作计划》
 
彭兵说,学院学生的论文要经过指导老师指导写作,认为可以提交后,再由评阅老师进行评阅,确定通过后,才到答辩的环节。指导老师、评阅老师、答辩老师均会对论文的成绩进行评判。
 工作计划中明确指出论文答辩没有通过的学生,可以申请第二次答辩
 
“有没有指导老师给高分,答辩老师给低分的情况呢?”彭兵说,即使是体育比赛评分,也不可能“整齐划一”,不同的老师很可能对同一篇论文有不同的看法。论文水平的高低是学术上讨论的问题,可以存在争议,所有学校都没有指导老师给出的成绩和答辩老师必须吻合的规定。所以,丽水学院的学生论文评价在程序上不存在问题。

 彭兵说,有老师发现并且提出问题,这对学院来说是好事,作为学校不应当回避,自始至终学院并未指责过凌硕为发布公开信,甚至信中有“不与学校其他老师为伍”的激烈措辞,也因为大家熟悉他的个性,并未十分在意。

“唯一的问题,我认为他不该将学生的姓名公布。”彭兵说,虽然了解到公开信并非凌硕为传播到网络上,但即便是在内部群中发布,也应当考虑到它的传播能量,从保护学生隐私的角度应当隐去学生的姓名。“若学生心理承受能力不足,可能对其造成很大伤害。”

彭兵认为,教育是当学生在学校时候,通过影响他、教育他,让他掌握一定知识技能,成为具备一定职业基础的人。学生犯错,需要进行惩罚,依据是学校的制度和规定,但惩罚,却不是最终目的。
 
“教与罚”的尺度
 
“学院取得学位的比例在95%左右,而浙江省多数学校比例高达98%。”9月5日晚8点,丽水学院教务处主任胡锋吉在得知记者来意后接受了采访。他坦言,学校发展的过程中,极有可能出现各种问题,甚至不光是论文的问题,但这需要一步步改变和修正。“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如果把学院的论文拿到国外知名院校去比较,那么结果甚至会很糟糕。”
 
他介绍说,丽水市人口230万,拥有浙江1/6的土地,却只有全省2.5%的GDP,属于浙江省的穷地方。这里能有丽水学院这所普通二本高校实属不易。2011年以来,学校的发展很快,已经从全国排名900多位上升到300多位,拥有5个省重点一流学科,这和学校公开竞聘很多外来人才密不可分,凌硕为和胡锋吉自己都是其中之一。他们重视这部分人才,也不会忽略他们提出的意见和问题。
 
这几年学院的毕业论文总体来说审查十分严格,毕业论文有抽查外审的机制,今年请到的是浙江师范大学的专家进行抽查审核,如果评审结果与原结果相比超过2个等级,需要以专家的审核结果为准。同时,学生论文的重复率,也在教务系统中进行了严格抽查。凌硕为老师反映的问题,学院十分重视,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进行调查,并将结果形成了文字材料。
 
胡锋吉随后给上游新闻·重庆晚报慢新闻记者出示了学院整理的调查报告。报告显示,涉事学生原本定于5月5日参加答辩,其论文题目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后因指导老师认为其论文存在诸多问题,学院决定其不予参加当天答辩。5月8日,该生参加答辩,论文题目为“《三体》中的规律和意义”,答辩成绩为不及格。

之后,该生的指导老师提出,并与专业负责人商量,同意其再次提交毕业论文,并指定中文系老师审核(再次提交论文不需进行答辩,但论文合格成绩只能打60分),最终审核老师给出60分及格分数,中文系上报成绩并签字确认其毕业论文最终成绩为及格。

此外,我们从该生与评审老师之间的微信纪录上看到,老师曾要求该生多次提交修改后的论文版本,最终的交稿日期为5月15日。

据了解,该生目前已毕业离校,上游新闻·重庆晚报慢新闻记者无法联系到本人。

关于凌硕为辅导的两名同学论文的得分问题,报告显示,其中一名同学二审和答辩分数分别是85分和80分,为该组的最高成绩,但按照学校毕业论文成绩计算办法,中文系最后认定其论文成绩为良好。

另一位学生论文主题为“《金瓶梅》中的空间枢纽”,答辩老师认为,论文中空间枢纽的概念是学生发明的,而在本科论文中生造一个概念并不恰当,且经过老师查询,论文引用文献标注的出处页码有误。同时,该生在答辩过程中紧张,特别是对叙事,空间叙事,空间枢纽等基本概念不能做出清晰明了的说明,所以给70分。

有意思的是,做出该说明的老师似乎模仿凌硕为的公开信,特地介绍了自己的毕业院校及学位情况,并宣称:“虽然发表成果少得可怜,但本人对学术是有敬畏之心的。”

提及文中的“宣言”,胡锋吉摊手说,实际上丽水学院抓学分算得上比较严格,从之前提到的获得学位的学生比例就可见一斑,但是,学生如果拿不到学位证就会影响就业,甚至“寻死觅活”,这是现实中需要考虑的问题。

“我们欢迎老师严格严厉,但一次论文答辩不通过,就一定要将学生一竿子打死?发现学生问题时,我认为应该尽量帮助和挽救学生。”胡锋吉说,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在学校管理规定允许的基础上,能不能尽量帮助学生弥补技术环节的不足?

更何况,相对于985、211高校偏重的研究型人才而言,丽水学院的目标是培育更多的应用型人才,有职业技能、能就业是这里的学生重要的技能要求。“教育和惩罚之间存在辩证关系,没有惩罚教育难达效果,但光有惩罚却也不行。”

 虽然现在给小学生上课,但是凌硕为教还是非常认真的编写教材
 
晚上,凌硕为依然在为自己的新教材而忙碌,几天后,小朋友们的暑期新课程就要开课。在多次挽留无果后,这两天丽水学院已经同意他的辞职请求,很快就能进入辞职流程。对于从大学老师到“小学老师”的转变,凌硕为淡淡地说,辞职主意已定,自己并没有落差,虽然现在的工作就是“训几个童蒙”。

“其实教大学生和小学生并没有实质区别,反而是面对一张白纸,更易书写。”凌硕为说。

责编 邹渝 总值班 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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