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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过藻溪》(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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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0月28日
9: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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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雁也站起来,看见下山的那条小路,已经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踩实了的泥土在初醒的阳光底下灰坨坨地延伸开去。她不知道母亲有过什么样的童年和少年,她对母亲早年生活的了解,几乎完全依赖在百川这几句轻描淡写的叙述上。然而,她的想象力却已经在这极其窄小的空间里笨拙地飞翔起来了。她依稀看见豆蔻年华的母亲,梳了两条长辫子,穿着一件白斜襟布袄和黑布长裙,腋下夹着书,轻盈地走过这条小径,身后跟着一个缠着小脚的老妈子。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母亲是否也和后来一样的沉默寡言?
其实回想起来,母亲也不完全是寡言的。有一回,末雁把钥匙锁在了家里,只好去学校找母亲。母亲在上最后一堂课。那一天,母亲讲的是高尔基的《海燕》。母亲把课本平平地摊放在手心,在讲台上走来走去,样子像一个初出校门的大学生。母亲那天的话题是关于海,关于飞翔,关于自由,关于勇敢的。母亲的话像水一样毫无阻隔地流淌着;母亲的眼角眉梢到处都是翅膀飞过的痕迹。然而,在见到末雁的一刹那,水猝然止了,翅膀纷纷坠地。母亲瞬间又变回了母亲。
纸烧尽,日头也高了,湿气散去,坟的颜色和线条就渐渐清朗起来。昨日下殡之时,末雁被人木偶似的牵过来拉过去,头昏脑涨的,并没有看清坟地。今日静心来看,就很有了些不同。墓地里一共有二十五座墓穴,分成了三排——大约是按辈分排的。坟盖是一溜朱红色的琉璃瓦,角上有兽头。墓穴之间是五彩瓷砖墙,砌的是十字元宝花纹。三排之间各有一长条水泥平地,也是雕满了福寿图形的。远远看过去,竟像是旧式人家的三进住宅,东厢西厢正宅天井大院,样样具备,只是没有门。非但没有那想象之中的阴森之气,反倒有几分富贵喜庆的样子。
母亲的墓在最下一排的最右边,封口的水泥还没有全干。母亲的石碑极是简单,只有姓名和生卒年月。这一排其他墓碑上的名字,末雁一个也不认得,猜想大约是母亲的哥哥和堂兄弟们。上一排离母亲最近的两个石碑上分别写着:黄公寿田名志野之墓和元配袁氏孺人之墓。末雁小时隐隐听母亲说过外公一家很早就死了,便问百川这里葬的是不是自己的外公外婆。百川说这是你的大外公大外婆,也就是你妈的大伯和婶娘。末雁又问这两人怎么死在同年同月呢?百川没吭声,只拿鞋子一下一下地碾地上的火星子。都碾灭了,才说:“你妈没告诉你土改是怎么回事?”
我的外公和外婆呢?
逃出去了,和你两个舅舅。
我妈为什么没和他们一起逃?
这个你问老爷子,我也不知道。
末雁那天下山的步子很急,脚似乎离开了身体在独自飞行,百川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末雁的神经在那一刻兴奋起来了,仿佛在沉睡多年之后突然被唤醒,浑身带着初醒的抖擞和警觉。她知道她正在渐渐走进一个故事,一个让母亲艰难地焐了很多年,发酵到随时可以轰然爆炸的故事。
下了山,远远的,就看见了牵着狗等在街口的灵灵。
末雁是在军用机场等待登机的时候,发现了越明的信的。
信藏在她随身提包的里兜,和她的护照身份证件放在一起,她绝无可能错过。
信是越明策划的,可是真正属于越明写的部分,却只有两句话:“末雁, 希望你能在那样遥远的地方清醒地考虑我的建议——趁我们还有机会过另外一种生活的时候。”剩余的部分是律师起草的离婚协议书。
其实越明在略微年轻一些的时候也提起过分开的事,但是语气和姿势都是含混暧昧,接近于暗示的。越明越老,就越急切地想离婚,因为生命的绳索越来越短了,他必须紧紧地拽住最后的一截。末雁后来渐渐明白了,其实男人有时比女人更加害怕老去。
现在末雁回想起来,越明在自己出差去北极的事情上表现出来的过分热心,实际上是一次精心的预谋。越明无法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厌倦了她,他渴望自由。他宁愿背过身去捅她十刀,却不忍心当面给她一拳头。越明就是这样一个可以同时用善良和懦弱来定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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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络编辑:
翁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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