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子石重庆市监狱，28岁的狱警聂广平，坐在整洁的办公室里，用平缓的语调接着电话。这是9月26日星期一的上午，可能是刚下过雨的缘故，整个监区看上去很干净，不时还能闻到雨后的泥土味，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
    作为重庆市首位具有专业资质认证的监狱心理咨询师，为了方便犯人咨询，聂广平的办公室在监区之内单独设立。因采访前经过了司法部门的层层审批，当记者正式见到他时，他穿戴着整齐的制服，警容精神抖擞，予人以庄严的气势。
    放下电话，聂广平请记者和他一起坐到了呈直角摆放的沙发上，他正向而坐，记者侧向而坐，他告诉记者，这样的坐法在心理学上最易于沟通，因为没有面对面被迫对视的压力，所以人最为自由放松。于是，就在他以专业技巧营造的氛围中，聂广平语调舒缓、眼神平和地和记者开始了谈话。
走进监狱学以致用
    上午8点半到达办公室，聂广平打开电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先调出新入监犯人的心理测试结果，接着打开数据库系统，将测试结果导入程序。轻点回车，每个犯人的当前心理状况都显示在评估结果中。随即他又进入档案库，把刚才的评估结果保存在电脑中的心理档案一栏。
    “焦虑症、抑郁症、忧郁症等，都是新入监犯人常见的心理疾病。建立心理档案是了解心理状况的第一步。”说着，他熟练地打开档案库，弹出大量的个人心理资料。“一共有3000多份档案资料，每一份都是我亲手建立的。”他略带自豪地介绍道，心理档案主要由新、旧两部分组成。患有普遍心理疾病的新入监犯人，监狱会针对情况，在改造中消除。患有严重心理疾病的犯人，聂广平会为其建立心理专档，跟踪咨询治疗。
    “监狱心理咨询师因针对的人群特殊，算是另类的心理咨询吧。有时候，在和犯人的交谈中，他们会把我当朋友。但这种情绪我不会带到工作中，这是与一般的心理咨询师最大的不同。因为，有些犯人很有心机，有可能我好心的帮助，会把自己搭进去。此类情况监狱以前也曾发生过。”他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同时，也不能因为他们是犯人而泄露我们交谈的内容。”
    1977年，聂广平出生在河南璞阳，1999年西师教育系毕业后，本想回老家教书的他，正好碰上重庆市监狱到学校招收心理学方面的大学毕业生。“矫正心理障碍需要多方面的配合，长时间的治疗，所以不容易出成绩。很多同学说没有发展前途，劝我不要来。”但聂广平想到可以学以致用，也就在市监狱留了下来。
    “才到监狱工作时，想到接触的都是重刑犯，心里还有些害怕。”最开始，他不敢在犯人面前讲话，不敢和犯人目光接触，平时和犯人接触都必须有老干警在场。“通过几次尝试，我发觉犯人不像我所想的那样可怕。”他发现，绝大多数犯人对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都很悔恨。他们不敢面对家人和同事，他们对子女和父母的求助无能为力，他们也需要帮助。渐渐地，对他们聂广平由原来的敌视变为了同情关爱，尽可能地帮助他们解除思想枷锁。
    工作6年来，聂广平建立了3500份犯人心理档案，为856名犯人做过专门的门诊咨询，为973名犯人做过现场咨询。经过咨询，80%的犯人有所好转，其中有350名犯人有严重的心理障碍。同时，他不仅建立了犯人心理档案，还在全监组建了犯罪心理健康互助组，每100个犯人中就有一名经过培训和指导的犯人做心理咨询方面的上传下达。“我们常请专家来办讲座，办专栏普及知识，我们的犯人比社会上的一般人可能更了解心理知识和心理疾病。”聂广平颇有成就地说道。 
最好的医生是自己
    每为一名犯人克服了心理障碍，聂广平都感到给生活带来的充实与肯定。9月初，他帮一名犯人结束了困扰两年的抑郁症，提到此，他满是欣慰，“这都是小邱自己的功劳，因为最好的医生是自己。”
    “第一次见到小邱是两年前，他骑在窗台上，想跳楼自杀，情绪非常激动。” 聂广平回忆道，“在我们的劝告下，他放弃了轻身的行为，但我知道心理障碍是埋在他体内的定时炸弹。”这次事件后，聂广平找来小邱谈话，但他只是低着头，什么也不说。三个月后，小邱被严管，因为有严重的自杀倾向。
    “严管后，小邱主动来找到我。”这次26岁的小邱主动地谈了自己。他向聂广平透露自己是孤儿，从小就被养父打骂，中学离家到广州打工，被男老板鸡奸后，性倾向发生了倒错。2002年2月，小邱回家时，与养父发生冲突，将其掐死。入狱后，他发现自己对狱友有性冲动。对此，他非常自责，非常恐惧，想用自杀来解脱。“小邱是走投无路了，才向我求助。”
    一段治疗后，小邱的病情有所缓解。但聂广平发现小邱对他出现了恐惧心理。“这种现象叫移情。我在他面前有一定的权威性，某种程度上与他的养父相似。”面对这种情况，聂广平知道，要克服心理障碍最终得靠小邱自己。“我告诉他，心理矫正不能急，叫他过段时间再找我。”
    “今年3月，小邱再次找到我时，我知道他的心理疾病有希望了。” 聂广平为小邱量身定做了治疗方案，叫他写日记，为他解梦，鼓励他多交友。直到今年9月，小邱不仅恢复了正常的情绪，还消除了对性取向的忧虑。
    “一般犯人心理矫正需要两个月到两年的时间，小邱这个个案算是比较极端的，用了两年才治愈。”谈到如何为小邱做咨询，聂广平说，不管是对小邱还是其他犯人，最重要的是平等的交流。“犯人和干警的关系不像你我之间，是平等的。犯人一般都很尊重干警，见面都要说报告。因此在做咨询时，要他们完全放松下来不容易，有很多讲究。”
    聂广平一般也会选择开篇提到的那个坐法与犯人相对，当然，也不绝对，会根据实际情况而定。“坐定后，一般不打断他们的讲话，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做相应的引导。重要的是不能轻易下判断，要让他们看到希望。犯人自己有信心，我提供的辅助疗法才有效。”
    “在心理矫正中，自己才是最好的医生。有的犯人有心理疾病，但不愿接受治疗，我也无能为力。全监至少有1/4的犯人对心理矫正有抵触情绪。”聂广平无奈地补充说。

心理问题诱发社会问题
    本刊记者：从事罪犯心理咨询与矫正时，最大障碍是什么？
    聂广平：对心理疾病的误解。开始时，犯人都把心理疾病等同于精神病，认为只有疯子才需要接受心理咨询与矫正。而且他们也认为，做心理矫正不能根本上改变他们的处境。针对这种情况，监区大力宣传心理知识，告诉犯人，人的健康包括身体健康、心理健康。如同身体感冒一样，心理也会患上“感冒”，如不克服，心理疾病患者会出现胸闷、心悸、尿频、失眠等严重症状。
    本刊记者：重庆市监狱心理咨询，在全国是一个什么水平？
    聂广平：我们从95年开始设立，发展到现在已有10多年了。心理咨询方面市监狱在西南地区绝对是第一，在全国也能算中上水平。
    本刊记者：8月中旬，两歹徒在少女身上刺字。此后，又发生多起类似恶性事件，你从专业角度如何看待？
    聂广平：虐待甜甜和芳芳的两名歹徒，报上说是隐君子。他们做出这样的事应该是自身情绪的一种转移。在常人看来很残忍的事件中，他们能得到快感，通过这种快感来宣泄积压的情绪。这算是心理障碍中比较偏激的表现方式。人的情绪，特别是坏情绪，在生活中都应做适当的疏导。日本有的公司有发泄室，员工可在里面对领导的模型施以拳脚，排解情绪。当坏情绪得不到疏导，同时人们又无力改变生存环境时，悲剧就可能发生，如最近发生的王斌余杀人事件、少年阿星杀人事件，都是如此。9月在成都发生的刺字事件，是男友害怕女友离开引起。这种行为是相对常态的一种变态，也是心理疾病。这名男子以为通过这种方法能留住女友，施以暴行。这是对爱的曲解，是种病态心理。
    本刊记者：这些因心理问题诱发的社会问题能避免吗？
    聂广平：很难。引起心理障碍的是个人的成长经历或社会处境。社会上对心理疾病认识不够，很多人都不会主动去治疗，任其发展就可能引起社会问题。
    本刊记者：怎样才能拥有健康的心理？
    聂广平：把握好自己的定位，不要老和别人比较，觉得自己处境很糟，要用平和的心态面对生活。平时多与人交往也是调节心理的一种方式。像我主动要求住在监狱外面，每天上班都可以接触不同的人，这就是对生活的一种调节。但心理障碍有很多种，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总的来说，个体状态不仅要自我感觉良好，而且要与社会契合和谐，才算拥有了健康的心理。
                      见习记者 陈静 （记者联系：136378107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