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黎刚:重庆人,作家。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文学创作,在《天涯》、《青年文学》、《小说月报》、《北方文学》、《红岩》、《滇池》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随笔等作品逾一百万字;出版长篇小说《明星制造者》;纪实文学集《20世纪悬案》;其中短篇小说《操作》被改编为电视、电影。
从前,我家住在重庆城里一个叫长江路的居民区,在那里我曾经发现两块刻着字的碑碣:山清生俊杰,水秀出英豪。但碑碣不是立在什么显要地方,而是被人们当成“条石”砌在一壁斑驳的堡坎当中。堡坎上边是许多市井人家的房屋,众人呜嘘呐喊活蹦鲜跳地过着日子。这很有意思:一种精神性质的表征,嵌在民间的世俗生活基座里。
如今想来,旧居地的这一寻常景观,颇有象征意味:重庆城市人文精神的基因血型,其实就凭着大山大水与城市世俗生活的互动关系而铸就。
大家都知道,重庆临水而为城埠,所以这里先从江河说起。这世上但凡精神卓然的城市,都跟著名的江河有关,比如塞纳河之于巴黎;而重庆城有大河小河(长江嘉陵江),水运是经济血脉,其实换个角度来说,更是人文渊源,江河哺育了重庆子民的特定气质。早年我有个邻居是长江船工,这“吃水饭”的人怎么教七八岁的儿子学会游泳呢?用一条绳索拴在小崽儿腰上,丢到船舷下要淹死人的江水里,那小崽儿只得手刨脚蹬拼命扑腾,累得不行时,老爸提起绳索让他在水面歇一下,复又开始折腾。如此不出三天,崽儿成为小英豪浪里白条。后来这家伙果然有出息,长大当了水运行业的船长,跑了上水跑下水,把货物运来在重庆的码头上堆得像小山。
事实上,无数重庆人的性格成长史里,都有类似的情形;当初我的小学同学呼啸成群去下河,大家指导和帮助旱鸭子的章法,有时就是不管他如何杀猪般叫,先把他拖到深水里再说。所谓你是男儿当自强,面对生活要雄起。结果多半真的就雄起了。因此,重庆是一座很阳刚的城市,在这里常有别的城市不一定见得到的景象:大河江心里成群健儿乘浪击水飞流直下,沧海一粟似的小脑袋上绑着各色衣裳,是他们醒目的旗帜。江河纵横的地域,使重庆人必须面对挑战,战胜天堑险阻,也就生成了世代骨血里的自强性格与拼搏活力,并熔铸为一座城市的倔然硬气。回首历史,钓鱼城军民抗击蒙古铁骑而岿然屹立,抗日战争中历经大轰炸而众志成城,其精神盖源于这里民间生态普遍渗透着雄悍顽强的气质,总是在充满张力的过程中发出强音。
具有怎样的城市精神,则会造就怎样的物质文明。时至今日,重庆推出的品牌,都很传神,比如火锅,是什么境界?猛料,热烈;再如汽车,是什么神韵?钢铁,奔驰!你能说这些不是一种城市精神的物化经典?不是一种雄强性灵的自我表达?
中国历来有“江山”之说,从地理含义上看,重庆城廓筑在山水之间,地形峥嵘峭拔,世代生活于此的重庆人,每天爬坡上坎,身体力行,嘴里说出“上!”这个字眼,比其他城市的人要多好多倍,这就容易造就一种心态。曾经有好几次,我陪外地朋友去南山或者歌乐山,大家想要踏青得点野趣,我脱口说那就上吧!不料别人却一时没吭声。我这才发觉,把自己的习惯当成了别人的习惯。这让我意识到,重庆人溶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的习性,是由这里的日常生活培养出来的。俗话说,人往高处走,重庆人说话做事都有些“冲”,其实是性情里的一种“高蹈”状态,在当今这个竞争时代,可以说重庆的整体人气里,涌动着积极进取的巨大能量。
在重庆爬山行路,人人差不多都还有一个习惯,就是要找近路,走近路,喜欢捷足先登;而许多地方确实就有这样的路径,那多半是在坡崖陡峭或者草木蔓生的地带,被人踩踏出来的,一步一个脚窝,崎岖却又体现着向上登临的召唤。什么叫做开拓?我想这就是。如此在山重水复之间开路的性格,必得由胆与识支撑起来。
可能就是因为胆识的缘故吧,重庆的文化史上竟会出现1979年在沙坪公园的“野草画展”,以前驱者的艺术姿态,在当时中国“思想解放”的前沿,率先发出呐喊,且在时间上早于北京破冰解冻的“星星画派”(当代中国艺术史若无提及,不是盲视,就是势利)。可见,重庆人一旦际遇大时代,便会毫不犹豫地踏平荆棘逾越夔门,铜琵琶铁铙钹唱大江东去。
恰如大江撞开夔门走天下,重庆也是中国近代风气早开之地。上世纪20年代,从这里出国留日、留法、探求中华前程的青年人数曾是全国之冠,那一长串名字早己彪炳史册。重庆始终是一个出发的埠头。而同时,这座城市又容纳了历史上的多次大规模移民,多元吐纳,五方杂处,也许重庆人的外向、开放性情,由此而来?山水和人伦催生了这里的人文精神血型,但重庆是动感的,其精神底色正期待多彩之笔。
如今,重庆人有机会从空中俯瞰重庆,城市越来越像无数庞大晶体,然而城市的灵魂,鸟瞰是看不到的,灵魂在生活与人心深处。当我们学会反观,便能感觉到,这座城市的人气,是不是太烫了一点?有一种峻急躁动的生物电到处弥漫,却缺少从容深沉的大气。
我在重庆看到过许多街头雕塑,写实也好,抽象也好,几乎都是飞旋、舞动、放射或者冲腾的造型;雕塑周围走过如潮的重庆人,目光永远如炬似的灼人,身姿永远风风火火。我没有看到一个思想者雕塑,在轰鸣中沉思凝想,散发出雍容宁静的性灵光泽。
这不能不令人感到遗憾。
有一个很智慧的叫笛卡尔的人说:我思故我在。他说的是人。其实,对于一座城市而言,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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