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问：“即便如此，这和傅恒与石门女又有什么关系呢？”“有关系。傅恒虽然对乾隆皇帝和自己老婆的事不敢问不能问，但他毕竟是个男人啊！这口窝囊气出不来，心里能没个想法？自己带兵在边关打仗，家里还不一定发生什么事情呢！在军中养个小妾也算是给自己找个乐子。况且那石门女是自己找上门的，何乐而不为呢！至于傅恒为什么不带石门女回北京，我估计是因为石门女已经身怀六甲，要是带回北京，说不定又让乾隆皇帝一锅煮了，所以傅恒才会多给她一些财宝送她走，让她为自己留一条根——这是我瞎猜的，没什么依据。”这可真是个大胆而奇特的设想，如果它能成立，《啸亭杂录》的所有问题将会迎刃而解。

　　沈默想了想，问：“吴爷爷，您能说说我太爷爷的事吗？只要您知道的、和我太爷爷有关的事情我都想听。”吴伯寅眯起眼睛，回想起当年，说：“当年我师父和李先生交情颇厚，可惜他老人家早就仙逝了。那时我年纪轻，只记得那年李畋先生很狼狈地来我们漱石斋，衣服烂了，眼镜也只剩下半边，用草绳拴在头上。我师父留李先生在漱石斋小住了几日，给他新做的衣服和新配的眼镜还是我去取来的。后来李先生就走了，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不过，有一个人可能知道得更多一些。”沈默忙问：“谁？”吴伯寅说：“当年李先生曾经救过的一个姑娘，听说是岜沙人，叫阿雅，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了。”话音刚落，沈鸣谦忽然喃喃地说：“阿雅，我知道。”

　　回到家中，沈鸣谦再次打开床下那只樟木箱，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有四个人，中间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戴着眼镜。男子的右侧是一个穿旗袍的女子，端庄秀美。女子身边是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儿，穿着一条背带裤，双手叉腰，格外神气。男子的左侧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一身蓝底白花蜡染青布衣。沈鸣谦指着中间的男子对沈默说：“这是你太爷爷。”又指指穿旗袍的女子和胖乎乎的男孩儿：“这是你太奶奶，这就是爷爷我了！”他得意地笑了笑：“爷爷小时候神气吧？”然后他指着那个青布衣的女孩儿，说：“这就是阿雅。”

　　原来阿雅是个苗族姑娘，家在岜沙的苗寨。那年她被人卖到印度的寺庙当庙妓，正巧碰上在印度讲学的李畋教授，被救了回来。李畋又亲自送她回了苗寨。阿雅有个未婚夫，叫易明，也是岜沙的苗人。阿雅回家后就和易明成了婚，婚礼还是李畋主持的。

　　沈默看了看夏晓薇，说：“晓薇，我们明天就去岜沙吧。”夏晓薇默不作声。她跟着沈默来贵阳，本是为了追查父亲的死因，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她的想象，这让她感到疏离和不安。她不想去什么岜沙，也不想纠缠于沈默的家庭旧事，毕竟那都过去七十年了。沈默明白她的心思，却不知道怎么劝她，一时束手无策。

　　当天夜里，沈默和表弟林涛、夏晓薇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忽然听到门外“砰”地一响，像有车子撞上了什么东西，接着是汽车远去的声音。三人出去一看，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身下血流满地。林涛胆大，走过去拿手电筒一照，沈夏二人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竟然是吴伯寅老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夏晓薇又惊又怕，捂着脸哭了出来。沈默来不及细想，先拿出手机拨了120，跟着伸手一探，吴老先生鼻息全无，早已气绝。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突然死去？三人怎么也想不明白。

　　救护车来了，直接把吴伯寅送去了医院的太平间。三人折腾了半宿，疲惫地从医院回到家，却发现二楼沈鸣谦的卧室里仍然亮着灯。沈默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他飞奔上楼，喊道：“爷爷，爷爷！”可是没有人回答。卧室门虚掩着，沈默轻轻推门进去，刹那间就惊呆了！他看到爷爷躺在地板上，浑身是血！在爷爷右手边的地板上，写着几个血字：沙漠玫瑰。又是沙漠玫瑰！跟云雀号甲板上那位老人塞给他的纸条一样！

　　警察来了，拍照、取指纹、问情况，然后把沈鸣谦的遗体搬上床，就走了。沈默淌着泪，给爷爷盖上毯子。夏晓薇小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警察整个事件的背景？”沈默粗暴地吼了一声：“教授说过，不要报警！”夏晓薇又伤心又委屈，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林涛红肿着眼睛走过来，问要不要给姨爹姨妈打电话。沈默想了想，决定先不告诉父母，把爷爷的遗体送去医院保管起来，等去完岜沙回来再说。夏晓薇对此再无异议，一夜之间，目睹了吴伯寅和沈鸣谦之死，她对这趟贵阳之行有了更严肃更深刻的认识。岜沙，非去不可。而林涛也坚决要跟着去岜沙，因为他家就在从江县，离岜沙很近，对那里还算熟悉；而且他懂苗语，找起人来会方便不少。沈默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