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陵

　　对“整体打捞”感兴趣，不仅是因为这种打捞方式“在世界考古领域还没有先例”，也是“水下考古的一大创新”，更因为它让我想起70多年前长江上的一次沉没轮船的打捞。

　　那是1933年3月8日，“川江船王”卢作孚任经理的民生轮船公司，以5000元的低价，买下了英商太古公司沉没于长江的“万流”号轮船。“万流”轮是一条长206英尺的千吨巨轮，号称价值60万两白银。这艘轮船，就是曾经制造“万县惨案”的“罪魁祸首”——1926年8月29日，这艘英商轮船在万县水域无故撞沉中国木船三艘、中国船民数十人，并引发英军炮舰炮击万县，史称“万县惨案”。

　　1932年5月，此轮船因触礁而沉没在重庆长寿县境内的柴盘子江段处。巨轮沉没，太古公司和保险行心急火燎，委托当时上海打捞轮船的权威——上海打捞公司打捞。打捞公司派出专家实地勘察，发现“万流”轮沉没之处的河道滩险流急，认定无法打捞。无可奈何的太古公司被迫标价拍卖，可却没有一家公司敢于购买。卢作孚获知这一消息后，派出驾引人员和工程技术人员实地勘察，判定可以打捞起来后，亲自出马与英商达成协议，买下了这艘轮船。

　　消息传开，国内外航业界惊诧不已。然而，不到两个来月的时间，“万流”轮就从水中重见天日。卢作孚组织民生公司的工程师和潜水员打捞“万流”轮，用了什么绝招？其实就是看似老土，却显智慧的整体打捞方法：让几艘轮船满载条石，放下缆绳，拴住水底的“万流”轮，然后将轮船上的条石一一卸除，让轮船上浮的力量将“万流”轮从水中向上提，最终将之从水底整体提出。

　　巨轮被打捞上来后，卢作孚先生让民生机器厂将其拦腰切断，接长14英尺，变成一只长达220英尺，马力达3500匹，航速达17海里的新船，创下了川江修造史上的新纪元。卢作孚将其改名为“民权”。曾在民生公司任职的现代作家李吉力人，在自己的《自传》中写道：“这件事震动了船业界，尤其震惊了外国人。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办不到的事，民生公司办到了。太古公司十分震怒；日本人也专门派人到民生机器厂刺探情况。谁也搞不清中国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领。”

　　这次整体打捞长江沉船，用了卢作孚先生后人的说法，是“四两拨千斤”，显出中国人的智慧，长了中国人的志气，被誉为长江航运史的一个奇迹，为民生公司在长江水运竞争中彻底击溃西方轮船公司争得一个重要砝码。

　　这次事件，不仅显示了川江船王卢作孚决策的果敢，也与著名作家李吉力人先生沾上了关联。因为当时，负责改造“万流”轮的民生公司民生机器厂厂长就是李吉力人先生。李吉力人被誉为“中国左拉”，其连续性长篇历史小说《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被称为“大河文学”，作品中处处饱含对长江、民生公司、卢作孚先生的情感。

　　这个长江整体打捞沉船的故事，后来被写进了重庆出版社出版的《卢作孚年谱》（张守广著），作家出版社推出的文学传记《紫雾》（金雨时、朱如月合著），也被写进了解放军出版社出版的《船王卢作孚》（胡风亭著）。但三部著作中都没有细说那次打捞究竟采用的什么方法。

　　去年十月，在卢作孚先生曾经主政过的重庆北碚，听卢作孚先生的长孙女卢晓蓉细说，这才得知当时长江打捞用的方法就是那样一种看似原始，却颇显智慧的整体打捞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