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华 李成琳

　　这是赵崇舜老先生交到我们手上的第二部书稿。

　　他的第一部书稿是他的诗集《巴蜀风》，2005年已由重庆出版社出版。书里所收的数十首新诗旧词乃其一生纷繁诗作之精选，是他的心灵日记，是他生命的寄托和安慰。

　　诗集出版一年后的某一天，他的儿子送来了这部大出我们的预料的书稿。不是诗集，是一部纪实性的回忆作品，写地是近70年前的“重庆大轰炸”！

　　赵斌告诉我们，他父亲花了整整3个月的时间，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有时边写边痛哭，不能自已。因病住院时，也在不停地写，谁也劝阻不了……

　　七十多岁的老人，双耳全聋的诗人，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回忆、思念、疼痛。

　　一个殷实、和美的家庭是如何失散而瓦解的？

　　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是如何忧伤而消失的？

　　转瞬之间，日寇的飞机、疯狂的炸弹，把他的童年放逐到偏远的山乡。至亲的舅舅、表哥，在火海中无辜的丧命；有两方天井的大房子，也在战火中被炸塌而残毁；仅仅12岁的大哥，为雪耻报仇义无返顾地从军；养尊处优的父亲，远走他乡为生活而奔波；年轻贤良的母亲，也在逃难的心力交瘁中猝然离世……

　　童年的记忆里，最刻骨铭心的，最一生难以忘怀的，正是那早知的“愁滋味”啊！正是那无忧无虑的生活骤然间变为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无数的炸弹、燃烧弹不停地倾泄山城，将平静的渝州变成了浩劫的火海。天空是敌机的鬼嚎轰鸣，地上是惊慌的人们无序的奔逃，日寇飞机的机枪俯冲扫射，无辜平民凄惨地倒下。爆炸声声，地震墙塌，房屋连绵燃烧，烟幕翻卷升腾，血淋淋的碎尸挂在歪倒的电线杆上，遍地瓦砾喋血……幼小、敏感而创伤的心灵如何能忘怀？

　　9万字抒写的仅是遭难和逃难间不足一月的日子，人生的苦难因为侵略者的残暴而浓缩，促使一个年仅6岁的幼儿，睁着他惊惧的双眼，惶恐地感受本不该他感受的苦难和疼痛。此痛何时消？此恨何时了？近70年前的那一幕幕，仍历历如在目前，怎不让他情难自已老泪纵横？

　　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们特别惊奇于老先生的记忆，那么细微的点点滴滴，那些细微的情绪末梢，都如此真切而细致的描摹、述说。读这本书稿，与其说是读一个老人的回忆，还不如说是穿越时光隧道，让我们一同回到70年前，回到日寇制造罪恶的时空，回到那个飘荡着血雨腥风、也昂扬着浓烈的报国雪耻情愫的年代。

　　“枪口对外，齐步前进，不打老百姓，不打自己人。我们是铁的队伍，我们是铁的军。为着中华民族，永做自由人。”“人爱家，不爱国，国若亡，家无着，看你如何去生活。”……书稿中类似的歌词、儿歌多处引用，那慷慨激昂的歌声，那稚气单纯的童声，仿佛就在耳畔回响，在心中缭绕……

　　在他的书稿中附有一封信，是赵老先生10年前写给《中华老年报》的求助信，题目是《赵崇尧大哥，你在哪里？》，信中所寻的正是书稿中12岁就投笔从戎、且此去便杳无音讯的“大哥”。

　　在书稿中，大哥是那么聪明、懂事、能干，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烙印在年幼弟弟的心底。而兄弟俩的感情又是那么深厚，弟弟依恋、信赖、崇拜哥哥，哥哥爱护、鼓励、关心弟弟，如果没有侵略者的炸弹，没有战争战乱的严酷，兄弟俩的骨肉情深会是怎样的呢？他们的人生之路又会是怎样的呢？

　　国恨家仇，生离死别，忍饥挨饿……一个6岁的孩子，用他稚嫩而单纯的心见证了他的非常童年，也见证了重庆城被侵略者蹂躏的历史，见证了重庆人牺牲和逃难的历史。穿过近70年的漫漫岁月，一颗老人的心依然锐敏，一颗诗人的心依然疼痛，他不仅仅是在述说个人和家庭的苦难，更是在述说国家和民族的灾难，以及不被摧毁的信念和决心。

　　忘记过去便意味着背叛。重庆城作为战时陪都，经受了血与火的考验。从1938年2月18日至1943年8月23日，侵华日军妄欲造成中国军民“上下震撼，极度恐怖”而崩溃求和，调集陆海军的航空部队主力，对重庆实行了地毯式、不间断的“航空战略轰炸”，为期5年半，史称“重庆大轰炸”。这次大轰炸是世界战争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战略轰炸计划，也成为重庆3000年历史上最为悲壮、惨烈的重大事件。在长达5年半的重庆大轰炸中，日机空袭总计218次，出动飞机9513架次，投弹21593枚，炸死市民11889人、伤14100人，炸毁房屋17608幢，成为人类历史上黑色的一页。

　　70年后的今天，我们回顾这段历史，不仅仅是回顾灾难和痛苦，更应该彰显的是重庆人在日寇残酷的轰炸下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昂扬奋进的坚毅精神，那种宁死不做亡国奴的英雄气概。12岁的少年为报国雪耻而毅然从军，对父母，对家庭，是难以割舍的亲情和怜爱；今天重温这一幕，唤起的更多是令人肃然起敬的悲壮，是至高无上的光荣，是重庆八年艰苦抗战的精神内涵，是中华民族洗清百年国耻的一种写照！

　　事隔七十年，此书以纪实性的朴素而真切的话语“登场”，肯定有它特别的意义。（《我的“非常童年”——重庆大轰炸逃难纪实》，作家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