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承华

　　我是50年代末参加工作的。60年代初从戎边陲，退役后被分配到了地处松花江畔的染料生产基地。60年代后期支援三线建设，再次调到选址在长江上游，一个杂草丛生、荒山野冈的地方，去新建一个国有大型化工企业。70年代末期正赶上国企改革的起步阶段，又开始了人生新一轮的起点与磨炼！

　　有人说50年代或60年代的人是很幸运的，参加工作没有被挑选的压力，也没有被市场竞争淘汰的风险。殊不知这代人都是工作在环境极差，物质条件贫乏，生活清苦的条件下，除了精神鼓励外，唯有忘我的付出，又有谁不是心甘情愿的呢？他们面对国企的变革，面对国家利益而要做出无私的让位与服从，与义无反顾的悲壮之举，去承受锥心刺骨的阵痛时，又有谁能对自己的母亲说出个不？！

　　现在回想改革以来所走过的路，不由让人更加感慨万分！

　　记得1978年后，企业实行厂长负责制，曾有过一段开心的日子，但好景不长，工厂难经市场经济的潮起潮落，已从浪尖上开始往下滑行……直到1997年春节刚过，厂里召开的首次中层干部大会，竟是精简干部队伍，充实生产第一线的名单宣读。我也榜上有名，真是所料不及，一时情绪十分低落！思前想后终于想通了一个道理：工厂举步艰难，采取必要措施，我不首当其冲，岂不移调别人？心也就慢慢平静下来了。

　　工厂在那段时间，还有过停薪留职，待岗培训，轮换上岗等等举措，但都起色不大，依然不死不活。特别在1998年前，因有不少产品滞销，加上资金回笼困难，造成工厂已无资金运转，故春节一过，厂里就大刀阔斧地做出来内退职工的决定。我也不例外，名又上榜。按说让年龄偏大（或体弱多病）的人内退，留下青壮年骨干在岗不算冤，可上榜的人都与工厂休戚相关几十年，如此情感怎能够一下割舍！何况又是不到退休年龄提前下岗，那种隐隐作痛的心理感受是无法形容的。所以，我办完内退的手续，就一走了之，回到故乡养老，以免触景又陡生伤感的情绪！

　　当我回到与厂相距千里之外，离别近40年的故乡，眼前的一切倒还真让我叹为观止。熟悉的旧宅已荡然无存，高楼大厦比比皆是。琳琅满目的商铺，繁华的街市令人瞠目结舌！在物质极为丰富的饱暖生活方式下，人们的消费观念更让人刮目相看，不拘于刷卡贷款，提前享受衣食住行的乐趣，长短节假，更举家拥出闹市，去追觅那山水的秀丽，享受郊外的野趣，探寻历史的古迹。这些由社会的变革所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由得让人由衷地感喟，心里的那点郁结也就自然而然地化解开了！

　　故乡近几年的快速发展，更平添了我对工厂的想念与关切。当传来工厂每况愈下，难以生存的消息时，也是2003年春节刚过，我便迫不及待地赶回厂里。当我再次站在厂部办公楼前，看到的却是宣布企业破产的告示，楼前通往厂区的大道，已无昔日上下班那潮水般涌动着的人流，冷清的路面只有树上飘下的落叶……我的那些工友们，如今都到哪儿去了？！工作有着落吗？！生活有着落吗？！一阵风吹来，落叶都随风而去了。我抬头看那树上，已可见嫩芽在冒出，似乎有谁在与你诉说：国企变革没有穷期，要么脱胎换骨，破茧重生；要么无法回避这伤痛，倒在没有硝烟的市场经济战场！是去作民族复兴的脊梁呢？还是去作托举中国发展的基石？只要选择，就是壮举！

　　由此，我泰然抹去眼眶溢出的泪水，用心去听春天萌动时的天籁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