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定华刚醒过来，听见女生的话，马上伸手要去拔针头，薛红急了：“你要干什么？”胡定华说：“我要再进去。”薛红把他按了下去，厉声说：“你给我躺着，这么多人，又不差你一个。”胡定华说：“下面情况他们不熟悉，她说的那个位置只有我知道，我不去，他们找不到那几个学生的。”他几乎是在恳求她。

　　地面又在开始颤抖，废墟像打摆子一样，又发出叽叽咔咔的呻吟。“薛院长，再晚了他们就出不来了！”薛红不再犹豫，心一狠，果断地从他手上拔去针头，把那瓶才输了一点的葡萄糖水拧开瓶盖，递给他：“你把它喝了再走。”胡定华喝完，刚走两步，她突然叫住他：“你还要打针，你要活着出来。”她强忍着没让眼泪出来。胡定华指着身上的红色救援服轻松一笑：“红衣服避邪呀，阎王爷最怕穿红衣服的兵。”他和副中队长杜联勇一道，又一次消失在地缝之中。

　　余震越来越频繁，人们在外面等得焦急万分。出人意料的是，两个多小时后，他们竟在废墟底层，硬是将通往隔壁教室的墙壁打开一个豁口，用双手一点一点地将钢筋、水泥和砖块刨开，又刨出一条生命通道，连续将杨松林、王林、刘晓东三名男同学成功救出，现场响起一片欢呼声，真是个不得了的战果。

　　大家正在高兴，脚下的废墟猛然又剧烈摇晃起来，晃得人在废墟上都站不稳。余震过去后，大家才惊愕地看到，刚才他们救援的废墟地洞，已经再次被塌陷封埋了。好险，薛红看得倒抽一口凉气。胡定华和朱提高、陈光辉他们几个兵坐在雨中的废墟上抽烟，倒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在这个和死神拼速度的夜晚，第一突击队的勇士们，从废墟下成功营救出了11个学生。

　　天露出了灰白，景物的轮廓开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薛红这才看清了北川中学全部真实惨景。尸横遍地，废墟瓦砾中不时露出死者的残肢断腿，位于学校中央的呈“Ｌ”形的五层教学楼，一层不剩全部坍塌，楼层一层紧压着一层，杂乱地重叠着，像被野蛮拍扁的生日蛋糕，根本无法分辨楼层。教学楼两侧的两幢楼房，一幢五层的，下面的两层完全陷入地下，地面上歪斜地残留着三层，一幢三层的，地面上还露着二层。眼前的这一片浩劫惨景，全是在地震爆发时的瞬间几秒钟形成的。

　　薛红没想到会这样惨，一晚上连续不断地救治伤员，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体力上的严重透支，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摧残和折磨。看着突击队员从废墟里掏出来的一本本破烂的中考课本，看见那些源源不断从废墟抬下来的学生，她马上就会想到在重庆的儿子，儿子也是这么大，也是在准备中考，“如果儿子也在里面……不！”她不敢让自己再接着往下想，看着一个个抬到她面前浑身伤痕累累的学生，个个都像自己亲生的孩子，心疼得只想流泪，消毒、包扎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痛了他们，如果不是负责救治伤员的领导，她真想放开哭一场。

　　早晨六点过，她被换了下来。太累了，她想找个地方靠一会。三三两两的学生家长，身上裹着被子，头发上沾着晨露，还坐在土堆树丛边上等待。她走出北川中学校门，无比惊诧地看到，雨中的马路边上，竟睡着一些受伤的群众，大概是头天群众自救时从废墟救出来的，盖在身上的棉被早已被雨水湿透，他们躺在泥泞的路边睁着眼睛，无助地望着灰暗的天空。昨晚她运送伤员，在这里进出不知多少趟，黑灯瞎火的，还一直以为是堆放在路边的什么物资。伤员这样躺在雨中怎么行，她赶紧折转身，跑到指挥部去要车，可指挥部的同志说，你说的都对，可指挥部现在一辆车也没有，你自己想办法吧，她失望地走了出来，正为找车子急得焦头烂额时，却看到一辆大卡车远远地开了过来。她飞快地跑到公路中间，把卡车拦下。正好是一辆空车。

　　“帮我们运送伤员去绵阳。”薛红说。谁知年轻司机伸出头来：“凭什么要帮你？”薛红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是帮我吗？地震死伤这么多人，你就一点爱心都没有？”那司机却反问：“爱心能值几个钱？我的车买来不是来运伤员的。”薛红更气了，没想到天下竟还有如此没良心的人，她也耍起横来：“今天你送也得送，不送也得送！”司机不理她，发动了汽车企图开溜，薛红站到车头，厉声说：“今天你要想走，除非从我身上压过去！”她心里发了狠，只要这家伙再敢犟下去，她就马上叫弟兄们把他从车上拖下来，狠狠捶一顿。驾驶室里的另一个女子看见当兵的都围了上来，赶紧用手捅了捅司机，司机见状不好，这才妥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