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华美跟着舅舅在房顶“捡瓦”

　　吴华美在清洗父亲去世后留下的衣服

　　故事导读

　　对于一个高三女生来说，什么是真正的痛，什么是真正的无奈，她都没体验过，她的任务只是学习，从没真正理解什么叫成熟。

　　一夜之间，在经历失去父亲、被人欺骗、昏死异乡街头等变故后，她突然发现自己长大了，还成为这个家庭的顶梁柱。

　　8月28日下午，綦江县安稳镇上坝村2组。

　　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19岁的吴华美默默收拾着行李。前不久，她收到重庆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第二天，就该去报名了。

　　妈妈递过厚厚一叠百元大钞，有7000余元，吴华美眼睛红了——这学费是爸爸用性命换来的！

　　床头挂着两件陈旧的男式外套，吴华美轻轻拭着上面的灰尘，将头深深埋在衣服里——这是爸爸留下的唯一东西。

　　爸爸骨灰下葬那天，悲痛欲绝的妈妈将爸爸所有东西都烧了，因为看到这些东西，她都会流泪。是吴华美狂奔出去，从火堆旁抢救出这两件外套：“妈妈，不要烧了，你给我留点爸爸的纪念好吗？求求你。”

　　那是8个月前的事，可吴华美觉得仿佛发生在昨天。

　　爸爸客死异乡

　　他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就闭眼了，他是累死的啊！

　　自上高中后，吴华美就很少见到父母和年龄尚小的妹妹，为让自己读书，父母带着妹妹在广东打工。“爸爸妈妈常说他们没读过什么书，一定不能耽搁我。”

　　吴华美在打通中学上学，平时住读，周末回爷爷家。吴华美的生活很简单，什么都不用考虑，父母每月会准时寄钱回来，爷爷待她也很好，她只管读书。

　　去年底，爷爷的家被火烧毁了，爷爷还受了重伤，只能住在吴华美的叔叔家里。原本打算回家的吴华美父母，临时决定不回来了。

　　今年1月7日，离期末考试还有20多天。这天上午，上高三的吴华美突然接到和父母同在广东打工的表哥电话，电话是打到班主任李老师处的。

　　“你爸爸生病了，要你过来照顾，马上坐飞机来。”

　　尽管心里隐隐不安，吴华美还是相信了表哥的话。

　　她身上只有500元生活费，坐飞机不够。李老师赶紧拿出1000元现金给吴华美：“快去快回。”

　　一个同学拿出一部手机递给吴华美：“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当天中午，吴华美没来得及吃饭，就提着一个小包踏上到主城的车，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

　　同一时间，广东。

　　“华美会相信她爸爸没事么？她能平安到广东么？”妈妈赵树兰一边嚎啕大哭，一边问身边的亲友老乡。一旁冰冷的床上，停着丈夫冰冷的尸体。

　　当天早上，丈夫吴文远倒在厂里做鞋子的工作台上。

　　赵树兰自述：爸爸受伤后，他就没日没夜地工作，把药也停了。文远有严重的高血压，每月要近100元药费。为节约钱，他一个月前就停药了，说要把钱留给爸爸治伤、盖新房，留给女儿上大学。7日早上，他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就闭眼了，他是累死的啊！

　　赵树兰知道，丈夫和女儿感情很深，她一定要让女儿来广东见爸爸最后一面，他让侄儿将女儿“骗”了过来。

　　孤身赴粤受骗

　　“我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人生地不熟的，又身无分文，该怎么办？”

　　机票花去吴华美1200元。她揣着仅剩的300元钱登上去广州的飞机。

　　到广州已是晚上10点，刚下飞机，吴华美就觉得一阵眩晕，倒在出站口，清醒时，眼前是一张模糊的女人的脸。

　　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终于想起，这是飞机上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个阿姨。

　　“我要去揭阳市，我爸爸妈妈在那里。”吴华美觉得眼皮好重，怎么也站不起来。

　　“揭阳还有很远，今晚你只能找个宾馆住下。”好心的阿姨将吴华美送到一个宾馆就走了。

　　这个宾馆最便宜的房间也是150元一晚，吴华美不想住，但她实在迈不动步子。

　　吴华美从没睡过这么软的床，可那一晚，她怎么也睡不着：“我一向胆小，那时，心里更是莫名害怕，又担心爸爸。”胡思乱想中，她突然想到，爸爸是不是出事了？这样想来，就更睡不着了。

　　次日一早，一夜未眠的吴华美就昏头昏脑走出宾馆，一路打听到揭阳该在哪里坐车，她发现有个中年妇女一直跟在身后。

　　“小妹妹，你要到哪里？”中年妇女跟上来。警觉的吴华美没理她。这时，一个手里拿着烟的老头也上来问路。

　　吴华美自述：闻到那老头的烟味，我一下子昏了过去。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睡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我下意识摸了摸揣在衣兜里的钱，天哪，钱不见了，随身携带的小包也不见了，里面有身份证，还有同学借给我的手机。我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人生地不熟的，又身无分文，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我才想起哭。我哭着找到附近的派出所，可我没身份证，那个胖警察怎么也不相信。就在我走投无路时，他终于同意让我打电话给妈妈，我让妈妈打200元钱在那个警察的卡上，警察再去取出来给我。我坐上了去揭阳的汽车，这才发现，自己已整整一天没吃饭。 

　　护送“爸爸”回家

　　在火车单调的“哐当”声中，爸爸一直被女儿捧在手里。

　　8日傍晚，吴华美终于到达揭阳，见到爸爸。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医院太平间见到爸爸那一刹，吴华美还是哭昏了过去。

　　“爸爸脸浮肿着，就像睡着了。”可在吴华美心中，爸爸永远是生前的样子——始终笑咪咪的脸庞，即使自己做错什么事，爸爸也不会发火，而是耐心地讲道理……

　　“华美，有人说把爸爸葬在这边，你说怎么办？”妈妈这句话将吴华美从悲痛中惊醒，她知道，爸爸已永远离开了。

　　“妈妈，你在问我吗？”吴华美哭着问妈妈。在她印象中，这种家庭“大事”是轮不到她发表意见的。

　　“你现在是家里的大人了，我不问你问谁？”妈妈已泣不成声。

　　吴华美自述：爸爸突然不在了，妈妈身体不好，又没什么主意，我这才发现这个家要靠我来担着，我的任务不再只是读书，不能什么都不管，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我真的已是大人了。

　　“落叶归根，一定要把爸爸送回家。”吴华美坚定地说，她觉得自己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是从没有过的，像是一家之主。

　　14日，吴华美和妈妈一道护送爸爸的骨灰踏上回乡路。

　　在火车单调的“哐当”声中，母女三人痴痴地坐着，爸爸一直被吴华美捧在手里。

　　“爸爸，你还记得我胆小么？老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为了训练我，你故意晚上把我丢在半途，我哭了，你训练不成功；你还记得我考差了哭鼻子么？那次，你告诉我要坚强，可我怎么也坚强不起来，考差了还是会哭。” 一路上，吴华美都在和爸爸说话。

　　“爸爸，我现在不胆小了，也坚强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平安送回重庆，把妈妈和妹妹照顾好。”

　　因在湖南遭遇暴风雪，火车在湖南境内困了3天。1月21日，爸爸的骨灰才回到家。

　　长大成顶梁柱

　　“家里老房子常常漏雨，我就让舅舅教我怎么爬上房顶，将瓦一片片捡开重新铺。”

　　1月22日，吴华美和妈妈将爸爸葬在离家不远的地里，那里可随时看见家。

　　整个葬礼，包括接待亲友、墓地选择等，吴华美没让悲痛欲绝、身体不好的妈妈操心。

　　送走亲友后，一个想法涌上吴华美心头——不读书了，去打工养家，但妈妈没同意。

　　妈妈赵树兰说，丈夫去世后，吴华美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如果没有她，我也许早垮了。”

　　吴华美重新回到学校读书，但她回家的时候更多了——家里很多事都要她作主，要她来做。

　　吴华美自述：我像突然长大了，肩上担子突然重了，我不得不承担起很多该男人做的事，妹妹还小，妈妈常生病，这个家得靠我。家里的老房子常常漏雨，我就让舅舅教我怎么爬上房顶，将瓦一片片捡开重新铺；电线老化了，常常短路断电，我就跟村里电工学怎么接电线……

　　6月，吴华美带着悲痛参加了高考，不久，重庆医科大学医事法律专业本科录取通知书寄来。

　　8月28日下午，一阵闷雷过后，闷热的天空下雨了。即将迈入大学校门的吴华美又来爸爸面前：“爸爸，我明天就走了，不能常来看你。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和妹妹，我已长大了，也变得坚强了！”

　　首席记者 周立/文 记者 吴子敬/摄